在冷场的僵滞中，陆明拓催促道：“走了。”
黎月觉得自己表达的足够清晰了，便不再管石化在原地的高江仁，转身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操场，直到完全隔开操场方向传来的吵闹声，黎月才回过神打量着走在她前方的背影。
傍晚微风轻飘飘地抚过，他腰间系着外套，头顶的发丝飞扬，明明如此平静地走着，却无端让人觉得恣意落拓，似乎和以前也没有太大变化。
可黎月刚想和他说话，就听到陆明拓不即不离地开口。
“抱歉。刚才是我唐突了，没让你觉得为难吧？”
一句话，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从习惯中抽离，黎月察觉到他的疏远，虽不适应，但也没表现的过于明显。
“没有，是我要跟你说谢谢才对。”
“我们是同学嘛，应该的。”陆明拓掠笑，说得随意，“既然话都说出去了，以后再有这种事你拿我做挡箭牌也行，就当是之前你帮我做学习计划的报答。”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得体，但黎月就是莫名听着不顺耳。
“你最近……百天计划完成了吗？”
“完成了。”陆明拓简单地答复，旋即先一步大方地挥挥手告别，“不早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意识到自己没有挽留他的理由和立场，黎月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陆明拓变了，大约是更成熟内敛，更好了吧。
黎月想着，往教室走去，心里却并不豁然。
陈岱刚走出操场没几步，又迎面和陆明拓碰上了，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不趁机多聊聊，修复修复你们俩的关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让刻意绷直的背脊透出僵硬。
陆明拓实话实说：“我们的关系不需要修复。我和她之间又没有误会。”
是他先越线，那就该由他先退回原位。
如果一切真的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那你干嘛一直躲着人家，你不会想就这么算了吧？”
“我有说算了？”
*
运动会第二天，热浪仍在持续，天幕却变了颜色。
天灰蒙蒙的，朦胧的水雾里雨丝将落未落。
黎月和同班下午轮岗的同学换了后勤服务时间，坐在帐篷里值班。
上午的比赛即将结束，黎月蹲在物资箱旁整理。
在广播播到高三段男子跳高比赛的颁奖贺词时下意识仰头朝主席台看了一眼。
穿着日常便服的几个女生朝她的方向走来，边走边说笑。
黎月见过走在中间的女生，是昨天六班的，叫关言绮。
很漂亮，也很开朗，应该很受大家的欢迎。
她收回视线，余光却无意间瞥见她怀中的外套和褶皱别在上面的熟悉号码牌。
153。
那是陆明拓的号码牌。
“言绮，我都替你去打听过了，陆明拓根本就没和黎月谈过，顶多是暧昧过一段时间。估计之前就是图个新鲜，现在他肯定也不喜欢黎月了，你就放心追。”
“这几个月我确实没听阿拓提过她，不过阿拓这个人对女生向来不热络，和别人比我其实也没什么信心。”关言绮故作退缩。
“就是因为他对其他人都冷冷淡淡的，才说明他对你不一样啊。你们最近每天都在一起，他只接了你送的水，还给你送了自己的外套。”
“你别乱说啦，他只是比赛没空管外套，我帮忙拿一下而已。”关言绮搂着怀里的衣服，绞着白底号码牌，对外套的来源含糊其辞，显得欲盖弥彰。
“你不要对自己没信心啦，你们关系大家都看在眼里，他对你肯定跟其他女生不一样！”
“是啊，黎月不过就是学习好点，如果不是长稍微好看那么一丢丢，就是个典型的书呆子，你比她好多了。你今晚和陆明拓不是有约吗，就趁这个机会试试，说不准就成了呢。”
关言绮在几人的吹捧下，双颊泛起红晕，她点点头：“嗯，其实我也想趁今晚试一试。”
几人说着话，才发现旁边桌子后蹲着冒出个头顶的人。
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喂……那个人是黎月吧？我们刚刚说的话她是不是都听到了？”
另一人也是一愣，轻咳一声：“听到就听到呗，她和陆明拓又没在谈，我们也没说什么。她鬼鬼祟祟地蹲着，指不定是在偷听呢。”
几人从七班的帐篷前路过，黎月如常地收拾箱子，等把散落的瓶瓶罐罐衣服纸张都慢慢整理好后站起来，对着正要走的女生说：“我没有偷听，如果你不想被我听见，可以说得小声点。”
女生被她认真的态度搞得心虚，不清不楚嘟囔了句，抓着旁边人的胳膊躲了半边身。
气氛有些尴尬。
风声簌簌，雨滴坠地裹挟着太阳的余温铺满整座校园。
黎月撑起伞，打算去操场上找没带伞的周柚柠。
已经走回六班帐篷的关言绮忽然退了回来，挡在黎月的面前。
“反正你又不喜欢他，应该不介意阿拓跟我约会吧？”
黎月不知道怎么去理解她的意思，是告知、询问、还是挑衅。
“这是你们的私事，没必要征询我的意见。”黎月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和对方纠缠。
刚绕开她，却和跟其他人一起从主席台并肩走来的陆明拓撞个正着。
两人四目相对，黎月不确定刚刚的话他们有没有听到，压下伞沿一角，隔绝他的视线。
片刻之后，关言绮欣喜地奔向他，语态娇嗔。
“阿拓，今晚的约你别忘了，放学门口见哦！”
隔了几秒，离开几步的黎月听见陆明拓的声音。
“知道了。”
天阴沉沉，偶尔能听见天际处的轰隆声。
黎月握紧伞柄，加快了脚步。
*
下午四点，闭幕式结束后，学校里逐渐变得空荡。
黎月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窗外下着开学以来第一场大雨，淅淅沥沥。
她在教室里写写停停大半个下午，偶尔会有人回来拿东西或者路过。
突兀的脚步声传来，黎月仰头一望。
陆明拓阔步从前门走入，发间潮湿袖口有几滴水渍，手上吊着几块奖牌，晃动间敲击出丁零当啷的清脆声。
黎月的笔尖顿了顿，窗外的雨声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看着他走近，越过她，听见格子柜开门、金属碰撞、关柜门的声音。
空气的重量压得她胸口闷闷的，黎月甚至来不及编造自己冲动举止的理由，已经起身堵在他的身前。
“下这么大的雨，你也要去约会吗？”
陆明拓嘴角勾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不温不火地反问：“这是我的私事，你也要管？”
黎月一噎。
他果然听到了中午她说的话。
黎月想起关言绮的样子，几个女生说的话，还有他的回应。
将他理所当然的疏远模样刻在眼底，她忽然有些生气，语气倔强。
“陆明拓，你不能谈恋爱。”
陆明拓神情寡淡：“是不能跟你谈，还是不许我跟别人谈？”
她沉默的每一秒都带着微妙的钝痛。
黎月一直认为她可以耐心等待合适的季节，可是她忘了种子一旦入土破壳，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发芽生长。
热烈的情感会吞噬她的理智，在那之前她应该努力学着克制。
只是……
“都不许。”
“凭什么？”
第55章
◎黎月，拒绝我还想钓着我◎
“不想我去，总该给我个理由吧？”
陆明拓紧紧擒住她闪躲的眼睛，不放过任何细枝末节。
“高强度的运动后应该适当休息。”黎月顺嘴扯了一句。
“我不累。”他说。
黎月欲言又止，望了眼窗外雨幕下模糊的建筑，嗫嚅道：“雨很大，天气预报预警晚上会有雷暴，不安全。”
陆明拓干脆地说：“我们可以在室内。”
我们……
原来，他是真的要去约会。
“你高三了，如果有学习之外的计划，可能会影响目标的完成率。你之前努力了那么长时间，不应该为其他事分心。”黎月说这些是真心的，但她也意识到这次的心境和立场跟之前不一样。
她为自己的私心感到羞赧。
“类似的话你之前说过，你都以身作则了，我当然铭记于心。不过……劳逸结合也没什么问题吧？”陆明拓句句回应，说得自由无拘。
憋着的闷气缓缓上涌，在眼眶里翻腾，酸酸的。
黎月眸光潋滟，将手中断断续续写了一下午的纸递到他眼下，压着嗓子轻声问：“……下一个百天计划，你不要了吗？”
又是密密麻麻、事无巨细的一整张时间计划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