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渡_一颗子弹【完结】(9)

  「这里不是你们船上!你们也不是我们!」

  侯夫人突然向我吼道。她胸膛止不住地颤抖,口型停留在最后那个字上,突然以手捧面,转为无声嚎啕。

  我看着侯夫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平静的她是假的,崩溃的她是真的。她以为如果自己是假的痛苦也会变成假的,于是她得以存活。现在,她也教自己的女儿这样存活。

  我开口,感觉十分艰涩:

  「有什么不一样?

  「我们都是人啊,母亲。我们和你们,有什么不一样?」

  三年来,我第一次开口叫她母亲,或许是在她认为最不可能的时刻。她忘记了哭泣,看着我的眼神几乎是惊惶失措。

  我说:「您有机会的。您一直有机会做个真正的母亲,您有机会爱您的女儿,无论是真的那一个还是假的那一个。您有机会爱她们,而不是说一些生了儿子就会好的狗屁。

  「您也生了儿子,您的日子好了吗?没有。因为您知道,那一个人,那一个制造您生命中全部苦难的人,还好好地活在您眼前,活得那么畅意,那么愉快,并且仍然主宰着您的命运。」

  「我告诉你你父亲的事,不是为了教你去恨——」

  「您不恨吗?您恨啊。您是恨了太久了,久到一开始觉得必须报复回去的伤害,已经在心里咀嚼了一千次一万次,变得没什么味道了。久到您看着女儿身上崭新的伤痕,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您比她更有资历。

  「您原本不是这样的。二十多年前,您刚嫁到侯府,比我还要小。如果我能回到那时候,我愿意听您说话。现在,您愿意听我说吗?」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颤抖,生第一个孩子落下的病根,没有因为生第二个孩子就养好。这一切、一切的谎言,堆积成她的命运,堆积成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女人。

  「十六年前,您看了我一眼就昏过去,我被人换走了。如果能回到那时候,您会怎么做?」

  她怔怔地说:「我会一直睁着眼。」

  「您现在又有一个这样的机会。又有机会,做一个真正的母亲,保护您的女儿。」

  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里我的眼睛,两双不一样的眼睛,流着一样的血。

  「母亲,您睁开眼。您睁开眼啊!!」

  母亲的两行泪,迅速地划过她的面颊。她背后大雨倾盆,模糊得看不见侯府,也看不见侯府的主人了。她说:

  「我要怎么做?」

  第26章

  「娘娘,三少奶奶娘家来了人,说是蒙恩侯病了。」

  菡萏一面说,一面服侍惇王妃穿衣裳。惇王妃问:

  「病得重么?」

  「说是病得急,一下子……下不来床了。」

  「也是稀奇,」惇王妃说,「都没个差事给他,清闲享乐了这么久,怎么会突然重病呢?」

  「依奴婢看,这还是心病。」菡萏笑说。

  「老三媳妇的父亲,也是由得你胡吣的?」惇王妃挥挥手,「出去罢,别让我看着心烦。」

  菡萏不以为意,仍然是笑着退了出去。陈端仪正在院门口,要来问安。

  「三少奶奶,您且在偏间稍坐,」菡萏行个礼,「王妃娘娘午睡才起,还要做功课。」

  陈端仪道了声好。惇王妃年纪越大,越信佛了,常常拉着儿媳讲经,说经。每日的功课,就是跪经、捡佛米。

  她望着自己面前那堵墙。薄薄的,隔不住什么声响。她听到惇王妃的脚步声,「阿弥陀佛」的念诵声,一颗一颗佛米,掷进簸箩里。

  然后她听见惇王妃似乎是在向谁说:

  「老三媳妇,从上次回侯府,乖觉了不少。以前,就是个小孩儿,受了磋磨,心里不服,面上还露出来。现在,看着稳重许多。」

  「娘家不帮,还能怎么样呢?」这是有人在附和。

  「总不至于为这点子事去报官。」

  「她不要脸面,难道娘家人也不要吗?」

  惇王妃似乎是笑了一声。她接着说:「拢住男人的心,就好了。老三不是很宠那个什么——」

  「云姨娘。」

  「什么云啊雨啊的。老三媳妇现在看着好了,妻妾之道上,我还是愿意提点她的。老三屋里,一天到晚的事,也该让她把起来。」

  「三少奶奶是有福气的。」

  「是啊。」

  话声淡下去。簸箩里不知道又添了几颗佛米,惇王妃终于派人来传她过去。陈端仪缓步慢行,看见惇王妃朝她伸出手,嘴角噙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微笑:

  「好孩子,来。」

  做功课确实是有用的,陈端仪想。惇王妃的脸,不比年轻时锐利了。

  也不如年轻时聪明。

  那天,在回侯府的马车上,她对小桨说:

  「殷显杀过很多人。丫鬟,小厮,因为他自裁的也有。这些事从前有王妃处置,以后……如果我听话,会交给我处置。我想了很久,小桨,就算父亲母亲允我归家,我也不能这么轻易地从王府脱身。我跟他的恩怨,没有了结;这些罪孽,也没有报应。

  「这些人命,我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我想查清,把这些事大白于天下,让他死的时候,身上有该有的罪名。

  「是不是很蠢?如今我自身难保,又会连累你们——」

  「我会帮你。」

  小桨打断她。

  「你想杀人,我帮你杀。你想逃跑,我帮你逃。你要敲登闻鼓,我也替你滚钉板儿。」

  陈端仪定在那里。然后她听小桨接着说:

  「只有一件事,这些都完了之后,你得活着。你不让我搭进去,你自己也不能搭进去。」

  她觉得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点点头。小桨用一个极轻的拥抱环绕住她,带着哭腔说:「我真怕你自裁。小舟,你一定要记得,无论、无论如何,我在南海,有自己的船。天塌下来,我带你回南海去……」

  小桨已经很久没提起这样的话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而现在就好像她们都还十三岁,一切看起来还有选择,小桨对她说,要在这里,我们一起在这里;要回去,我们也一起回去。

  陈端仪是想过死的。

  在她刚刚学会「自裁」那个词的年月里,在她的脚被人折断,缠裹,被逼着用伤残的脚掌走路,好让它们定型的时候。她看到「自裁」这个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站在侯府的湖边想跳下去是这样一种心情。她是想过死的,在参加宴会遭人冷眼嘲讽,回府后还要被罚跪祠堂的时候。父亲说你是陈家的女儿,怎么能以先祖为耻?

  我是想过死的。她听着小桨在自己耳边的哭泣,在心里想。可是你来了之后,我再也不那样想。

  无论如何,要一起活下去。一起活下去,然后——

  「等一切完了,我们一起回南海去。」

  第27章

  月黑风高——哎不对,夜里有宵禁,不能出城——天清日朗的大白天,我和季行之在城外松土。

  季行之说:「你打扮成小厮,借我的文牒出城,就为了干这个?」

  「别废话,帮把手。」

  「我在干呢,又没说不干,」季行之还是那么嘟嘟囔囔,「听闻侯爷最近病了?怎么样了?你不用在家侍疾么?」

  「侍疾,」我说,「这有灵药。给他挖药。」

  「端识,你真是一个行事令人意想不到之奇女子——」

  眼看他又要惊为天人,我一铲子下去,碰到了个比土硬些的东西。越挖,眼见季行之在一边脸色越白,渐渐地,挖出一条腿,再来,是一个人,喉头一道紫痕,面上全是血瘀。

  季行之声音都抖了:「这就是你说的那桩杀人案么?」

  「不止一桩。」

  人下面,隐隐露着白骨。这一趟地界,一过来就觉得阴森。

  「端识,你,我,你知道,就算我们是未婚夫妻,我也无法替你遮掩这些——」

  「我不用你遮掩。」

  季行之瞪大了眼睛:「什,什么意思?」

  「季行之,今年秋闱,你也要入朝为官。我陈端识今日在此,请你为这些无辜惨死的百姓做个见证。」

  他脸色还是苍白,可神情郑重起来。

  「凶手究竟是谁?」

  「惇王府的三公子,殷显。」

  第28章

  惇王府的三公子殷显,此刻正倚在云姨娘的怀里饮酒。

  娶了那么一个正妻,他在京城贵族子弟里狠狠落了面子,好歹妾又不一样,云姨娘听话、小意、漂亮,就是在外面也很给他长风头。

  外头殷显的小厮进来,垂下头不敢看,道:「少爷,王妃娘娘的意思,还是让您去那边歇……」

  殷显眉头拧起来,云姨娘的手指就抚了上去,微微地用力,像是要将他抬起半边的身子压回自己怀里。

  「你找死?」

  「妾不想让爷走。」

  云姨娘的一双眼,不哭的时候也像要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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