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陌生人[悬疑]_绾山系岭【完结】(50)

  你母亲的脸涨得又红又青,她一把扯住你,把你像陀螺一样甩进小仓库里。

  她劈头盖脸把

  你一顿骂,怪你给她丢脸,怪你影响生意,怪你突如其来的月经……你沉默着,任凭那股粘稠的血液往外涌,小腹处升腾的痛感越来越强。

  母亲哐的一声把门锁上,过了好久她才从外头回来,也是黑色塑料袋,里头装着卫生巾。

  你苍白着脸,吸了口气问:“你是不是绝经了?!”

  母亲一愣,一脸烦躁地摆摆手,“爱来不来。谁还会稀罕它?这玩意就是个祸害。”

  方才还板结在你心中的郁卒,一下子松动了。

  母亲才刚刚四十岁,就已经丧失了这个令人讨厌却又代表女性生命力的玩意,潜伏在体内的激素在不知不觉中,退缩乃至消失。

  你开始了,但她却结束了。

  -

  从小仓库偷溜出来,迎面看到了本想憨笑却又笑不出来的宋景富,丧眉耷眼的样子更像一条委屈的大狗。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你皱起眉头。

  他不仅跟踪你,看到了你又一个不堪画面,还记得你来月经的日子。

  “你是不是有病?”

  你忍着痛,扭头就走。

  他小碎步跟着,小声咕哝道:“我没病。”

  你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咬着牙说:“你要是很闲的话,就去死啊。”

  宋景富大惊,疯狂摇着头,“不不不,我有空的时候可以去镭射厅打游戏,去高坪河钓鱼,去逛大集……”

  你瞪着她,圆溜溜冰冰凉的黑眼珠里是他笨傻的倒影。

  他被你的气势吓得往后一退,弱弱说:“死很痛的,我不想死。”

  此刻正在你体内疯狂搅动的疼意顺着四肢百骸激荡,胸口闷得发紧,身后渗出一层虚汗。

  “李重,你脸怎么这么白?”

  “李重,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汗了?”

  “李重……”

  “李重……”

  -

  你做了个梦。梦里有人笨拙地背着你,边跑边嫌弃你怎么这么瘦。

  你习惯性张嘴回骂,却看见一张暖如春风的笑脸,她的目光那么柔和,你被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被全方位地包裹着……

  你像个宝宝一样,在梦里发出一声呓语:“妈妈!”

  -

  “看,都疼得喊妈妈了!”一道柔声在耳边响起,“没事没事。止疼药马上就起效了。”

  你缓缓睁开眼,迎面一个柔软的手伸过来,抚摸在你的额头,“嗯。不烧了。”

  “你是我家大福的同学吧。”女医生自顾自地说话,声音脆脆的像百灵鸟,“一会再去做个B超看下情况,每个月都疼成这样可太受罪了,要早点吃药治疗。”

  宋景富的大狗脸凑过来,你本想骂他多管闲事,可他额头明晃晃的汗啪嗒一下滴了下来,你愣了愣,把涌在喉咙里的话退回了肚子。

  “这是我小姨。人美医术高。有她在,什么病都能治好。”

  “放心。钱我先付了,你后面还我就行。”

  “还有,我跟我小姨说了,你妈回老家了,赶不过来。”

  说到最后一句,大狗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看我多机敏”的神色。

  第一句免除你对病情的忧虑,第二句缓解你囊中羞涩的尴尬,第三句掩盖你不仅没有母亲关心,还会因为给她带来麻烦而被大骂一通的困窘。

  “我家里人叫我大福,你有没有小名?”

  “大重?重重?小重?”

  “好奇怪。你爸妈为什么给你一个女孩子起这么硬邦邦的名字啊?”

  “……”

  好在漂亮小姨及时把话多大狗牵走,你才得以安宁片刻。

  一番检查后,你被确诊为子宫内膜异位症。一种不会立马致人于死地,却非常折磨人的病,多发于成年女性,少部分刚来月经的女孩也会得这种病。

  你更特殊。你的生殖道不同寻常,从医学角度被称为异形,这种异形会引起经血倒流,诱发难以忍受的痛感。

  你很想笑。

  你知道你是个异类,原以为这是一种蕴含自我评价、自我讽刺的调笑,谁知,你的身体早在你出生时就和别人不同。

  你还真他妈是个异类。

  -

  漂亮小姨心疼地拉着你的手,嘱托你一定坚持服药。

  “下次你来复查,让你妈妈带你一起过来。”

  你抽回手,又冷又轻地说:“把我子宫切除不就好了?”

  漂亮小姨一愣,“你不想做母亲吗?”

  她许是觉得你疼怕了,才说出这种傻话,于是放软声音道:“我们生为女人,身体的所有构造都有它存在的意义,不能轻易放弃。”

  -

  不能轻易放弃?

  13年前,母亲用血肉生出了你,却立马“放弃”了你。

  13年后,你用月经的方式传承了她,却没办法“放弃”她。

  从医院出来,你看了看漫天清冷的星星,转过身,盯着宋景富。

  你说:“你没病。是我有病。”

  -

  与此同时,你的胸部不断隆起。

  下楼时,跑操时,洗澡时,立定跳远时,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某处沉甸甸的存在。

  你要时刻注意领口是否松散,两侧是否有旁人凝视的目光,你总是驼着背,含着胸……

  外婆、母亲、你,三代女性,皆大得可观。

  然而母亲一脸嫌弃,她说:长这么大有什么用?

  -

  文人们会说这两坨肉如娇嫩白鸽,如跳跃玉兔,你只觉得它们像倒扣在你胸前的两个坟堆。

  还是那种没人祭奠的孤荒坟堆。

  -

  什么时候一脉相承的大胸,也成了一种轮回的罪过?

  不!

  母亲嫌弃的不是你的过分发育。

  她只是厌恶你越来越像女孩子。

  因为,你越像女孩子,就越不像你的哥哥。

  -

  现在,你不可控地突破了身体伪装的界线,从小留到大的短发也遮掩不了你的秀气模样。

  她透过你看不到哥哥的模样,自然不高兴,不开心。

  于是,你挺起了胸膛,打响了反抗母亲的第一枪。

  -

  你需要少女胸衣,保护你的两坨“枪”。

  母亲不会给你买,你自己买。

  何家巷里有一家内衣店。你一眼看中门口挂着的那件漂亮柔软的粉色胸衣。

  蕾丝镶边,胸口点缀着蝴蝶结,你头一次对粉色,对蕾丝,这些娇软凸显的女性元素,产生了极强的欲望。

  你不知道自己需要买多大码,但不管哪个码数都要花钱。

  而你,毫无收入,且欠着宋景富的医药费。

  你每天都会去看一眼,期待它不要被人买走。

  它像你刻意吹大的粉色气球,每天悬挂在你的前面,勾引着你,诱惑着你,让你觉得漫长人生有了鲜活的时间刻度,才不至于这么难熬。

  与此同时,你开始捡纸皮,捡塑料,捡一切能换钱的东西。没多久学校的同学都知道你一放学就去掏肮脏的垃圾桶。

  你毫不在乎,照捡不误。

  宋景富欲言又止。

  你说:“你滚远点。”

  他果然跑远了,这条总爱向你讨要骨头的狗在你百般叱骂下终于消失了。

  你捡了半个月,才攒下区区五块钱。

  你想起野人爸爸留下来的狗头金,心想要不卖了它换钱,也算帮他尽一尽做父亲的责任。

  然而,还没等你实施作案,那件漂亮柔软的粉色内衣就被人买走了。

  你非常非常生气,气得攥拳捶墙,气得日爹骂娘。

  然后又被自己生气的样子逗笑了。

  原来你不是无能无感的木头。

  你会鲜活地生气,是不是就有活得快乐的可能?

  -

  放学时,你已经把那件盼了很久的粉色胸衣忘到脑后。

  一群其他班的小混混却把宋景富堵到门口。

  为首的那人强行把他的书包夺走,从里面挑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宋景富嗷呜一声冲过去,却被人死死拽住。

  你懵了一瞬,然后看到那件蕾丝镶边,胸口嵌着蝴蝶结的粉色内衣……

  它本该被谁穿在身上,却意外地出现在大狗的书包里,还被小混混肮脏的手揉搓着。

  所有人喊叫起来,捂脸的捂脸,偷瞄的偷瞄,告状的告状……简直乱作一团。

  你抬眼看向宋景富。大狗涨红了脸,看了你一眼便羞愧地垂下头。

  “宋景富你怎么偷女人胸罩啊?”

  “宋景富你个死变态!”

  “幸好被我抓到。宋景富你就等着叫家长记大过吧。”

  宋景富被推搡着,咒骂着,却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很快,他被押往教导室。所有人都赶过去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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