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宫中形制的马车驶出宫门,临到此刻,晏乐萦仍心跳如擂,无法平静。
与她同坐的虞黛看了她一眼,含笑,压低声音:“晏姐姐不必忧心,既然叫您出宫去,万事我都已思忖备至,姐姐只需跟着我玩便好了。”
隔窗有耳,胡令等人就在外面。
虞黛的话模棱两可,但足矣给晏乐萦一记定心丸,她抬眼看虞黛,点了点头。
今日她们出宫早,先是将东市的华贵铺子都逛了一遍,挑了不少时兴的胭脂水粉,还裁了几身衣裳,此刻胡令还未放下戒心,晏乐萦几乎没离过他眼皮子下,她却也不心急,由着虞黛又带她去城中最好的酒楼聚月楼用膳。
用完膳后,小厮忽然端上来一份杏花酥酪。
晏乐萦顿了顿。
浮冰飘浮其上,灿黄点点的桂花与雪白牛乳融在一起,晶莹诱人。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也带着她来过这家酒楼,这里并没有杏花酥酪卖,她吃过最好吃的酥酪,唯有上元节令妙芙去买的那家。
“这是陛下吩咐的。”待小厮走后,虞黛见晏乐萦眼含疑惑,笑着解释。
晏乐萦眼中顿时起了一丝涟漪,几不可察,又真实存在。
见状,虞黛也只是继续解释道:“陛下特意嘱咐今日要带晏姐姐吃杏花酥酪,但宫门落钥前我们便要回宫,怕时间仓促,我干脆命人先去买了来。”
“陛下说,这是赔给晏姐姐的,上元夜那日害得姐姐没吃着。”
汤勺在白瓷中稍稍一蘸,舀起一勺,晏乐萦安安静静品尝起来。
她并未多言,只简单嗯了一声。
饭毕,逛累了的众人都有些倦意,虞黛却说还能去西市的茶楼听戏。
一旁候着的胡令皱眉,好似不大满意这个提议。
他看了虞黛一眼,“娘子,茶楼人鱼混杂,又在西市,不比东市安宁。陛下交代过要护好您二人安危,您还是莫要带晏娘子去为好。”
晏乐萦并没有对此提出更多意见,她看出胡令严防死守的态度,尤其虞黛还提出了这般看似“荒唐”的提议。
她只是安静听着,蓦然又皱起眉头,似乎突然发觉了什么,“糟了……我的玉佩掉了。”
众侍卫都朝她看来,胡令狐疑一瞬,现如今的他看晏乐萦是哪里都不对,“什么玉佩?”
“是阿砚哥哥送我的一枚玉佩,今晨我佩在腰间的。”晏乐萦心焦异常,“快瞧瞧,瞧瞧这四处有没有?”
谁会记得她今日佩了什么玉饰,尤其今日晏乐萦着了件层层叠叠的百花团锦春裙,瞧着华贵明丽,摇曳生姿。
这样的打扮一看便是世家娇女,是不大会四处走动的,她特意穿这身叫人放下戒心。
胡令当真不记得,可晏乐萦的语气越发焦急,直直看向他:“胡统领也不记得?那日…上元节那日,您瞧见过的,上面描了金边,那是阿砚哥哥送我的生辰礼。”
电光火石间,胡令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块玉佩的模样,不免倒吸口凉气。
“您是说那块……”尽管是在包厢之中,他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凤纹玉佩?”
众人顿时神态各异。
可晏乐萦仿佛还没意识到那块玉佩代表什么,她只是急切季砚送她的礼物遗失了,皱着脸,眼中隐有焦急懊恼的泪光。
“是呀。”她点头。
胡令给周身侍从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在包厢各处搜寻,还有几个出了包厢,打算在酒楼里也好好搜搜。
可尽管今日带出宫的人手众多,一时半会一枚玉佩也难以找到,不一会儿,众人都重新回来,都拱手说没有看见。
“这可怎么办?”晏乐萦眼眶通红,仍是急得不得了的样子,“胡统领,你快派人去东市找找,该不会是上午落在哪个铺子里了……”
虞黛接腔:“晏姐姐,我们午前去了几家衣裳铺子,不会量衣之时不小心落了吧。”
胡令立刻吩咐人去东市找。
怎知一回头,又听晏乐萦道:“多派些人,再多派些人去,胡统领,不如劳烦您也跑一趟?”
“娘子,卑职恕难从命,玉佩丢了事小,若不能保证您与虞小娘子的安危才事大。”胡令猛地皱眉,想也不想便反驳道。
晏乐萦只道:“玉佩丢了真的事小吗?”
“胡统领,包厢之中也留些人便好了。”虞黛也道,“那玉佩听晏姐姐说来无比贵重,若是遗失,被有心之人拾去……”
“今日随行者,唯有您见过那玉佩。”晏乐萦看出胡令的纠结,她还心知胡令根本看不上她。
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又是皇帝亲信,他本该誓死护在帝王身边,却被季砚指来保护她,一整日他都是一派不耐隐忍之色。
上元夜若不是她干脆直接叫妙芙离开,恐怕待他反应过来,彼时他便怎么也不会肯。
今日他更是铁面无私,严阵以待,生怕她又搞什么名堂。
不过无事,只待过了今日,她也不必再看这些人脸色。
如此想着,晏乐萦的声音软下些许,“若玉佩真丢了,陛下怪罪下来,谁都脱不了干系…… ”
他不会看她的面子,但一定要顾及季砚。
果真,这下胡令的纠结迟疑之色越发明显。
“我们就留在聚月楼等待,不会擅自离开的。”虞黛再度接话。
最终,胡令面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两个小娘子对视一眼,待胡令走后,其余随从多数也随着他离去,唯余一些候在包厢外,晏乐萦立刻收敛了那幅虚假委屈的模样,静静看着虞黛。
怎知虞黛忽然也神色复杂看了她一眼,只是待晏乐萦再去探究,虞黛的神色已恢复平静。
虞黛抬袖,指尖沾了些许茶水,在桌案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
[真想好了?]
这是在向晏乐萦做最后的确认。
晏乐萦一刻也没有犹豫,她点了头。
片刻后,虞黛收袖,掩下眸间复杂之色,轻声道:“晏姐姐莫急,再等一会儿吧,就会有消息了。”
好似在安慰她会找到那枚丢失的玉佩。
实则内里三人,她和虞黛、妙芙都心知,说的是季淮派来的人。
“不过,近来京城是不大太平。”虞黛又道,“晏姐姐还是小心些,往后尤其东西看牢些,免得落人把柄。”
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晏乐萦又开始猜测她是在询问自己当真将那枚玉佩丢了,还是说今日自己带出来的军事机密图。
没等她琢磨明白,蓦地响起刺耳破窗声。
聚月楼本在内城繁华之处,照常什么风浪也不会有,是故胡令才能稍稍安心带了大部分侍卫往东市而去,仅留了小部分人守着她们。
饶是晏乐萦心中做了准备,此刻也稍稍被吓着。
迎面闯来几个黑衣人,妙芙连忙护在她身前,虞黛又起身推了她二人一把,以口型道:“快走。”
晏乐萦当机立断,拉着妙芙就跟黑衣人离开。
一切发生的十分迅速,待略过惊呼的平民百姓,飞在空中好一会儿,黑衣人带着晏乐萦和妙芙二人置身于一处偏僻之地,那儿自有备好的马车。
其中一个黑衣人对晏乐萦拱手道:“晏娘子,军事机密图可到手了?”
此人晏乐萦竟然认得,的确是从前跟在季淮身边的。
“自然到手了。”晏乐萦抿唇,推着妙芙尽快上马车,才转头对黑衣人道,“公子来了京城?”
黑衣人一顿,点头称是。
晏乐萦实则是个很容易感知他人情绪的人,方才在酒楼她的心已平静下来,此刻却因黑衣人的稍微停顿,复又心跳加速。
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事到如今,已没有回头路。
又看了黑衣人一眼,晏乐萦心跳如擂,还是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
繁复层叠的衣裙被她随意扯开,因为怕季砚看出端倪,她不敢在里头穿太多,华服之下只是一件简单的春衫,在春寒之下还有些单薄。
晏乐萦立刻哆嗦起来,又被妙芙搂紧,给了她些许慰藉。
马车专走偏僻之路,颠簸异常,晏乐萦又问黑衣人,“我们是去城外和公子见面吧?”
“晏娘子放心。”黑衣人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听着倒冷静,“公子非是不顾旧情之人,娘子替公子办了这么一桩大事,公子自然也顾念着娘子。”
“仍按约定在城外相会,娘子,机密图不若先交给属下保管吧。”黑衣人又道。
晏乐萦笑笑,她怎么可能此刻给,“人都是为自己做打算的,非是我不信任公子,而是常年孤苦无依,所想的自然多些。”
“为防万一被季砚发现,我临摹的图特地用的易燃料子,交给你怕不小心损毁了,还是届时我亲手交给公子吧。”晏乐萦诚恳道。
黑衣人沉默一会儿,不再多言。
这一路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晏乐萦在途中想了许多事,若事情当真能就此解决,之后她该怎么去与母亲汇合,又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回去江南,也或许不回江南了,青鄢忠心,画舫之中也有不少愿意跟在她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