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砚瞧出她的瑟缩,于是顿住手凝视着她。
少顷,他捻着那颗葡萄,若无旁人般剥起来,待晶莹饱满的果肉完完整整露出来,才重新递给晏乐萦。
数九寒天的葡萄算是珍品,更令人震惊的是一朝天子就这样当着群臣的面,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剥葡萄。
晏乐萦想躲开他的手,却被他钳住手腕,那颗葡萄由他喂进了她嘴里。
渐渐地,歌舞声好似弱了下来,群臣面面相觑,有些守旧派的臣子哪肯当今圣上一副被妖姬迷惑的模样,纵是皇帝家宴,也当即要拱手谏言。
“陛下,自古以来君以心清明德为善,不耽于享乐,不纵情于美色,您自登基以来,一向勤勉社稷,攻于民生,何以今日……”
这位说话的臣子,晏乐萦还曾见过,他有一回特地被季砚请来含凉殿商议政事,季砚现今在大改重典治国之风,重修律法,他便是当朝刑部尚书林呈,正二品的重臣。
季砚却看也未看那刑部尚书,只淡声道:“今日上元宴,众卿在此,便是朕信赖的肱股之臣,恰好朕有一事宣告——”
晏乐萦唇角微翕,她想说不要说出来,可她的手还被对方死死扣住,像是怎么也无法逃脱的藤蔓扎在手腕上。
她听见季砚果真像宣判一样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朕将要立后。”季砚道。
众臣子神态各异,其中不乏大惊失色者,“陛、陛下的意思,该不会是立…立您旁边这位……”
季砚后宫空置三年,期间不乏有大臣心起想法,想将族中贵女送入后宫的意思,奈何季砚一向清心寡欲的做派,平日里政事甚至有几分刚直专断,不容置喙,又久有阴晴不定之名,让不少臣子内眷望而却步,多是观望。
他突然说要立后,有人觉得是他被妖姬迷惑,有人却觉得是他打算趁内宴广开后宫,甚至一举先将皇后之位定下。
不管是何等说法,底下渐渐起了平日里从不会起的窃窃私语。
一切却又在季砚的下一句话后,戛然而止。
“没错。”他回应了那位老臣的话,音色淡淡,却又极为庄肃,“朕要立的皇后,正是身边这位…燕厉大将军的嫡女,燕萦。”
四周的声响忽而寂静了。
连带
着晏乐萦也有些迷茫,她仰头看季砚,似乎不大明白这是何时他替她寻到的身份。
但是她听见他在万众瞩目下,轻声对她道:“雁雁,你说你的身份配不上当皇后,如今呢?可以做朕的皇后了么?”
晏乐萦颤了颤眼皮,迷茫褪去后,她的惶恐却到达了巅峰。
帷幔之内,众人都瞧不清他的神色,唯有她看得到那双乌眸里晃动的哀光,祈愿,与本不该生出的偏执。
连妙芙都有些吃惊,见晏乐萦想往后退,不知是不是该扶她。
但是这样突然冒出来的身份,显然难以服众,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越发明显,刑部尚书林呈激烈进言,最终得到的只是季砚的冷呵。
“诸位爱卿以为朕今日叫你们来做什么?朕并非不知你们带着内眷是什么心思,恰好今日昭告群臣,日后不必再费心将女眷送入宫中,朕只立一位皇后,不再纳后妃。”
那些原本觉得是有机会的臣子,面上更加难看,事态也眼见着越发激烈。
一句接着一句的质疑声在晏乐萦耳边迸发,声声刺耳难堪,以至于她最终不再顾忌季砚的警告与意愿,颤声道:“陛下……不要如此。”
她并不想这样。
其实她只是想过普通人的日子而已,没有其他所想,可所有的事从不如她所愿。
季砚转头看她,面色在一瞬间来不及转换,尚有面对群臣时的阴沉,但很快,冰凉化去,成了晏乐萦看不懂也不愿看懂的哀伤。
她只是觉得很荒唐,一切都很荒唐。
“雁雁……”
恍惚不知过去多久,筵席散尽,那些落在耳畔变得冰凉的声音终于消逝,她只听见季砚的叹息。
他问她:“雁雁,你说过要嫁予我的……真的忘了吗?”
晏乐萦没忘。
可是她心觉酸涩,苦涩,不愿再记起。
她勉力笑了笑,这场宴会闹得不愉快,余光瞥见众人尽数散去,随侍在不远处垂头不敢多言,她软着声:“陛下,元夜无宵禁,我们出宫去看花灯吧?”
她唤他陛下,今夜她都是如此唤。
季砚正在替她系牢腰间的一枚玉佩,和田白玉莹润生辉,精雕细琢的描金九尾云凤纹已昭示所有。
这是他予她的生辰礼,宴会前便替她系上,可她今夜也一眼未看。
季砚忽觉喉间艰涩,想说的话,甚至想质问她为何你一点也不在意的怨,一下子销声匿迹。
他明白晏乐萦生了气,他原本也不用在意,因为他在多年前就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做,可临到此刻,所有的怨气与怒又因为她一点不虞,尽数分崩离析。
“陛下?”
“……嗯。”
季砚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48章 元夜花灯错过的那个生辰。
宫中张灯结彩的花灯,多数由内廷营造司负责布置,一盏盏御前花灯自然由能工巧匠精雕细琢,皆是精巧华贵,将夜色衬得亮如白昼,光彩斑斓,极为绚丽。
可晏乐萦总觉得少了些生机。
她更喜欢在江南,与青鄢等人过上元节的日子。
画舫里头还有一位特别爱笑的美貌姐姐,对方的眼睛笑起来就像皎然的月牙,映衬着花灯的模样,像极了碎月繁星的光彩,惹人痴醉。
她还想念小时候和父亲母亲过上元的日子,可惜那实在太久远,随着与季砚相处过的那段年岁一同成为了往事。
今日重新去看京城的花灯,她心底“期待”了很久,与季砚说过许多回。
又由着他闹了这么一场,他没有理由再拒绝她。
她总是在利用他的心软,在他一身的锋芒中总能精准寻到那处柔软,这点她不否认。
上元夜的京城花灯,晏乐萦觉得比皇城之中空洞华贵的灯要好看得多。
京城之间有一条贯穿东西坊的潺潺河流,平民百姓便在此处沿岸布设花灯街市,月上柳梢头,花灯比月光更暖。
天尚冷,街坊之间还有朔风寒气,又被人影间、摊位前蒸腾的暖雾消融。
晏乐萦看着看着,在宫宴上十足抗拒的情绪淡下不少,神色也暖了下来。
“宫中的花灯你没看上,民间的倒喜欢?”季砚问她。
他几乎没怎么看花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晏乐萦脱去了宫中那身锦红绣凤的华服,着了件淡粉带绒的袄裙,毛绒绒的领子很是娇俏,他看着她那双映着赤色花灯的明眸,觉得她像一只生机勃勃的小兔子。
比在皇宫之中神色恹恹的模样好多了,季砚忽然心起这个想法,又很快被他压下。
“看上那盏了。”晏乐萦顺着他的话指去,“我要那盏。”
身旁的便袍侍从立刻要去买,晏乐萦却又一扯季砚袖子,小声撒娇,“阿砚哥哥,你去,我想你亲手赠予我。”
随侍之人皆欲言又止,意图劝谏。
季砚神色淡淡,晏乐萦不知他是否看出了什么,可今夜本该是他有错在先,她自然会顺势而为,将今日求之不得的机遇尽数掌控住。
只是,那花灯的位置虽不偏僻,离他们所在之处也不远,不过离河较近,已经跨出了青砖道,这几日是晴日,前阵子却下了雨,路面稍有些泥泞。
晏乐萦一副不愿踩去那处的样子,可她也有些拿不准季砚会不会乐意去。
片刻后,他应下了她,“好,我去。”
她心下稍松,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稍显真心的笑容,姿色太过妍丽的小娘子如此展颜舒笑,明眸善睐,明艳惊人,一时惹得周围的侍从乃至路人都有些晃神。
季砚眸色微冷,环视一圈,随侍们纷纷低头。
晏乐萦恍然不觉般,依旧笑意盈盈看着季砚。他没再说什么,缓缓离去。
她在他身后注视了一会儿他俊秀高大的背影,今夜的他也着淡色衣衫,不知从何起,他鲜少再着那沉黑玄衣,仿佛她重新回到他身边,真的能成为他的一束光。
玉色的那一袭身影逐渐隐没人群,晏乐萦又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偏头向妙芙嘱咐着:“我想起来,从前街角有家杏花酥酪极为好吃,你去看看有没有。”
妙芙应是,随侍们却不乐意。
“晏娘子。”为首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胡令,也是御前统领,他率先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只觉她仅仅三言两语就支开了皇帝,又如此随意地将自己的婢女支走,“这点小事不必劳烦您身边人,属下几个去便是了。”
晏乐萦一顿,风轻云淡反驳:“确是这等小事,你们平日里都是随侍贵人的,我又哪里好劳烦你们呀?京中的小食摊贩又纷杂,很是难找,叫你们倒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