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疯批帝王后_未蓝澜【完结】(55)

  他。

  视线对上之时,晏乐萦瞧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纠结与愧,那愧疚自那夜开始扎根,直到如今……

  晏乐萦心想,时机差不多了。

  *

  待秋叶簌簌落下,寒秋渐至,含凉殿的朱墙上漫布着太多萧瑟的颜色,太医惯常为晏乐萦请过平安脉的后一日——她却彻底病倒了。

  如枯叶染黄,看似非一日可成,可待察觉时,却已晚了。

  病来如山倒,晏乐萦发起高热,烧得浑浑噩噩。

  妙芙匆忙要去寻太医,第一个来的却果真是季砚。

  俊秀的帝王行步匆匆,整张脸寒意逼人,看上去想要杀人般的模样,可踏进宫室的那一刻,却又放慢了脚步,似乎怕和之前一样惊了晏乐萦。

  饶是他想永远摆出那幅疏离怨恨的模样,可顾虑忧怖过后,一切心思会被迫浮出水面,下意识的举动骗不了人。

  妙芙瞧着,心下忐忑,连忙跪了下去,“陛下,我家小姐高烧不退,请陛下尽快命太医——”

  “太医已在来的路上。”季砚下颌绷紧,头一次极快失了耐心,沉声问,“她至今未醒?”

  此刻已是晌午。

  若晏乐萦早就病了,合该早早请太医,怎能拖到如此时候?季砚眯着眼,觉察不对。

  妙芙的回答却挑不出错,“小、小姐晨起只是有些不适,命我不许声张,因为…因为……”

  季砚寒声,“因为什么?”

  “…小姐说,若说病了,您一定会来,可她不想看见您。”

  季砚那双漆黑的墨瞳,在一瞬间似乎沉得深不见底,又寒若深冰。

  妙芙跪在地上,将头埋得极低,这点倒是随晏乐萦,好似稍稍恐吓便能吓得颤抖。

  可她说话也像晏乐萦,顺着晏乐萦所交代之事,直言不讳:“小姐只说要再睡会儿,怎知睡着却越烧越高,奴婢这才没了法子,托宫人去请太医……”

  许多往事早已凝成心结,但这桩再度将两人关系拉得更远的事,好似也过不去。

  季砚静默了一会儿,忽地呵了一声,他心觉自己该生气的,也不该如此失态而来。

  为了一个假意惺惺的旧年青梅,为了一个薄情寡义抛弃过他的人。

  “她倒是敢。”他呵了一声。

  可他的腿已经往内殿迈了过去,倏然又发觉一点端倪,皱起眉峰,“这殿中怎么这么冷?”

  妙芙颤颤巍巍,还是如实回答:“夜里紧闭门窗,小姐闷了汗觉得不舒服,就…就开了一扇窗透透……”

  她回想着晏乐萦交代的事,季砚本性多疑,他自幼生在冷宫之中,挨过不少冷眼磋磨,又受过谢贵妃抛弃,从此似乎留下了阴影。

  要让他信服,决计不能是全然的假话,只能是半真半假,似是非是。

  开窗是真的,晏乐萦真的开了窗,不然如何会感染这一场风寒?宫人们早早被支去外殿,殿中只有她伺候,可难保没有人瞧见。

  与其被人揭露,不如直言说出来。

  但果然,季砚的面色骤然变得极为森寒,连带眸色也沉如深冰。

  他往宫室内走去,隐忍低喝,“好,好得很。天早就寒凉,她倒不顾念身体,明明从前是那么惜命的人……”

  妙芙唯恐季砚还会怪罪晏乐萦,惊慌解释,“小姐也不会想到才一会儿——”

  究竟是不是一会儿,着实难定义。

  季砚不再听得进去,大步流星跨过门槛,转眼就走过屏风。

  第41章 云泥之别从前没赌旁人的真心,如今更……

  晏乐萦昨夜刻意吹了风,着了凉。

  此刻寒气侵体,只觉头脑昏胀,浮浮沉沉间,沉溺着怎么也醒不来。

  这原本就是她的计划。

  她不能那么被动陷在他的恨中毫无回旋,干脆破釜沉舟,故意激怒他,逼迫他,再以示弱可怜的模样,让他主动退步。

  温泉池的那一日是故意激怒;

  佯装受惊是逼迫试探;

  后来的憔悴,乃至此刻的高热,便是最后的可怜示弱。

  他果真退让了,退让了一步又一步,因为他还在乎。

  饶是他说着憎恶怨恨她,可只要他心底还在乎她,她就还能寻到且把握这个转机。

  只是不曾想昨夜的风太寒,这病来得太过汹涌,人烧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飞檐翘角,水天相接的水月台。

  云水蓝的纱幔如八年后一般清亮婉约,一样的色泽,柔丽,让人心神宁静,可晏乐萦却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八年后的现如今。

  是当年。

  因为,有一把寒光凛凛的刀正抵在她脖子上。

  晏乐萦觉得浑身都在打抖,又不敢抖,生怕一个不小心那薄如蝉翼的刀刃便划破肌肤,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高台上男声冷斥,威慑无边,“朕要你离开季砚,你听见没有?”

  晏乐萦颤得更厉害了,哆哆嗦嗦回答:“臣女听见了。”

  高台上身着龙袍的高大身影,在迷蒙梦中瞧不真切脸庞,可晏乐萦清楚他是谁。

  先帝,废太子季淮的父皇。

  可他也该是季砚的父亲。

  两个儿子都是他的骨血,可他向来只在乎嫡子储君,从未顾及过与季砚的父子之情。

  从前晏乐萦不明白为何先帝是这样,季砚并不愿说这些。

  可世事说来也有意思,离开京城后的八年,她从了商,反倒从坊间听来了些宫中密辛,再结合季淮那副“一切合该归我”的模样,她觉得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传言之,先帝性偏执暴戾,专断独行,青年时便夺人妻立之为皇后,乃至先皇后郁郁寡欢,诞下太子便撒手人寰。

  先皇后死在了先帝最爱她的时候。

  先帝对其念念不忘,将所有对先皇后的爱,倾注在他们共同孕育的这个孩子身上。

  可晏乐萦曾在心底觉得,这份爱,怎么越想越觉得可笑呢?

  即便念念不忘,先帝也找了不少先皇后的替身,她们都不是先皇后,却被迫做了先皇后的影子,成了先帝用来追忆爱的工具。

  例如昔年的谢贵妃,晏乐萦自己的姑母,还有季砚的母亲……

  一个个如花般的少女,将一生献祭给了一个求而不得的偏执帝王。世人对爱的理解就是那般浅薄,得不到的便想要,漫漫一生追求着虚假的金昭玉粹、和得到手的满足与虚荣。

  只是先帝意图将这些女子当做精致的、令人摆布的傀儡,可她们并非如此。

  储君虽定下嫡子季淮,可其余妃嫔膝下也有皇子,譬如谢贵妃和季砚的母亲,她们也想谋求机会,又譬如晏乐萦的姑母,纵使无子也想弄权。

  皇宫是最华贵却阴晦的牢笼,金玉锦绣在其外,风云诡谲在其内,无数人追逐着权贵荣华,渴望势倾朝野。

  先帝自知眼下人虎视鹰瞵,季淮面上却太过温和,令他恨铁不成钢。

  所以他势必要替这个嫡子铲除所有潜在威胁,甚至到仇视自己其他儿子的地步。

  晏乐萦的族亲曾与季衡勾结,也因此触了先帝逆鳞。

  今日她还敢进宫,更是叫这位偏执阴郁的帝王勃然大怒,连声质问她:“你如何进的皇宫?谁指使你来的?是不是季砚那个狼子野心的?”

  帝王一连三问,滔天盛怒。

  晏乐萦吓得杏眸噙泪,满脸血色褪尽,颤颤巍巍一句话说不出来。

  “父皇。”一旁,一派温和儒雅的太子季淮却充当了好人,挡在晏乐萦身前,“这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她能懂什么?何必如此吓唬她。”

  先帝冷哼了一声。

  晏乐萦尚未因季淮的解围松口气,便听先帝又冷笑道:“近来,朕因季衡结党营私一事头疼不已,倒是小瞧了季砚。他自幼生在冷宫之中,还能手眼通天,将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官庶女日日接进宫中!”

  那句“上不得台面”刺痛了晏乐萦的心,可她什么也不敢说。

  先帝那柄寒刀还架在她纤细的脖子上,连声逼迫她,要她离开季砚,趁早举家迁离京城。

  “还是说。”先帝阴恻恻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晏家并不服朕的裁处,又想与季砚那个不中用的里勾外连……”

  他的话,有如一道惊雷炸开。

  晏乐萦蓄满泪珠的眼瞪大,拼命摇头:“没有…陛下,臣女一家绝无——”

  “你,离开季砚,滚出京城。”薄刃贴着她娇嫩的脖颈划动,上位者将她视作物件一般,任意打发,肆意发配,“不然,朕诛你全族。”

  暴戾恣肆的帝王,神情漠然轻蔑。

  晏乐萦最终痛哭出声,跪伏答应,只求一朝天子别如此无情。

  她被随意处置,偏着“好太子”季淮却来扶她,温声抚慰:“晏小姐,父皇也是一时气急。储君早立,此乃国之根本,怎能由着他人居心叵测,争夺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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