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次晏乐萦攀附着他的脖颈,实则都能触碰到那凸。起的疤痕。
她眼睫微颤,生出一丝浅淡退意,可季砚不容她退缩,压着她的掌心拂过他身上的一道道伤痕。
“感受到了吗?”季砚面无表情问她。
这具原本极富美感与力量的年轻男人躯体,就这样被纵横的伤疤盘布破坏,她的指腹划过他壁垒分明的肌肉,每触碰到一道痕,心里到底忍不住颤动一下。
这一刻,好似所有脑海中虚假的臆想,都抵不过真确的触碰。
这些伤疤是那样真实。
并非是头一次他们如此坦诚以待,可这是第一次,晏乐萦在如此亲密无间的时刻,真真切切瞧明白了他眼底的怨恨。
“从前的季砚早就死了。”他一字一顿道,“是你亲手杀死了他,是你抛下了他,陷他至此。”
晏乐萦忍不住呜咽一声,感受到他越发愤怒逞凶,她只能努力蜷起身子想要逃避,她偏开头,此刻他倒是松开了对她手腕的钳制,让她趁机缩回了手。
可很快他重新倾身压来,将她彻底压制在桌案上无法起身。
“我没有骗你。”他道。
季砚拂开她凌乱的青丝,让她得以露出那双清艳的眼眸直视他,“从前我有多爱你,如今就有多恨你。”
有泪滴落进如云铺散的乌发,晏乐萦望着他,眼皮一颤,当真落了眼泪。
可季砚瞧着她,神色无澜。
他轻轻拭过她的泪,捧着她的脸,分明是这样温柔如对待情人的动作,神色却那般阴寒。
“倒是会装可怜。”他冷哂,“可你又忘了,朕在垂死挣扎中登基,一切拜你所赐,经历过那么多痛苦后,你这点眼泪于朕而言算什么?”
“朕只想,让你也品尝到这般的痛苦……”季砚的眼神忽然游移了一刻,似乎想要摈弃掉脑海中那些年少的回忆,呢喃着,“只会越来越恨你,不会顾忌你想什么。”
从前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可这些伤疤足以将一切摧毁,所有的美好回忆都分崩离析。
晏乐萦闭上了眼,她的眼皮颤动了许久,最终艰涩哑声:“其实……你也可以好好找个人过余生,不必永远陷在仇恨中,虞黛不就…挺好么?”
季砚一顿,冷眼瞧她:“朕倒是忽略了你惯会拈花惹草,虞黛不过与你见过两回,就惦记着要给你送补品。”
晏乐萦呼吸一滞。
倒还真试探出了什么。
送补品的事原来虞黛真的提了……但季砚并没有就此事探过她口风,若非她主动提起,根本就不知这回事。
难道季砚没有十足把握虞黛是细作?那水月台那日他在试探什么?那也不对啊,若虞黛不是细作,他还有什么理由把虞黛留在身边?
因为喜欢虞黛?可她看不出来。
晏乐萦在起伏中觉得思绪昏沉,想了很多却也难以集中注意力,骤然又听见季砚恨然道:“你有何资格如此说?是因为你没有受到伤害,所以你可以不恨,但朕不可以。”
或许吧……
忽然的,她觉得有些累了,不愿再与他争这些,晏乐萦轻叹一声,又很快变成抑制不住的低吟。
两人的身影在烛火朦胧间交缠,男人的欲仍带着铺天盖地的恨意席卷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掠夺彻底,几乎令她无法呼吸。
她彻底明白,他的恨与执念当真深到了化解不了的地步。
如今的这一切也的确是他付诸给她的折磨,他的欲。望,他的仇恨,无一不将她牢牢锁住,令她只能陷在他无尽的恨意中,
被他拖入深渊。
她无力化解,所以必须要找机会离开这里。
*
仲秋之后,秋凉渐起。
除却一个不明不白的虞黛,季砚后宫空置无人,他又是个寡言狠辣的帝王,无意拉拢世家旧臣,不愿铺张浪费大肆设宴。
这年中秋节,他是在含凉殿中与晏乐萦单独过的。
晏乐萦心不在焉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甚至懒得敷衍他,只一个人窝在内殿里新添置的贵妃榻上发呆。
她一直在思考,要如何破这个局。
季砚也一直将她这副有心事的模样看在心里,这日中秋晚膳过后,他难得缓和了态度,视线凝在倚卧榻前的她,甚至温声唤她“燕燕”。
晏乐萦有些错愕,倒真因这个称呼偏头看了他一眼。
季砚不许她离他太远,多数时候若他在外殿,也要叫人到内殿守着她,不许她一人做什么小动作。
她还能做什么呢?含凉殿四下都有侍卫宫人看守,连只雀儿都飞不进来,她自然也飞不出去。
虽是这般想,晏乐萦又不大受得了被人监视的感觉,索性她叫宫人将贵妃榻搬去屏风边,这样即便季砚在外殿处理政事,也能直接看见她,也就不再用得上额外的宫人。
至少季砚不怎么抬头,不会一直有视线附着在她身上。
“过来,燕燕。”眼下,才处理好政事的季砚搁下笔墨,又唤了她一声。
晏乐萦不明所以,不知他今日又要玩什么把戏。
她不愿起身,垂着杏眸,自季砚的角度看去,低眉俯首的娇艳美人十足沉默。
季砚竟也不恼,轻叹一声,思索一瞬后,犹自将一个檀木盒拿在手中,踱步朝她而去。
“干什么?”晏乐萦听见轻细脚步声,这下猛地抬头,像一种条件反射的厌恶,她往后缩去。
季砚步履一顿。
那双沉沉凝视她的眸有一瞬又荡开冷意,可他似乎有心收敛,很快化作平静。
充满压迫性的帝王屈膝俯身,以等高的视线与她对视,是这些日子来晏乐萦很难得瞧见的温和。
她眼中的提防渐渐如他所愿化开,蒙上迷惘,又问了一声,“……做甚?”
季砚将那精致的檀木盒展开,尽量忽视她又一次下意识的瞳孔微缩,只温声解释:“从前你不是喜欢作画么?这套紫檀毫笔赠予你。”
晏乐萦却更加迷茫,她抿着朱唇,一时不知该接还是不接。
往事自然会因此在脑海中铺开,昔年她确实有一阵迷上了作画,是因为替人梳妆打扮这等小事已经做得信手拈来,毫无难度,于是想挑战些更难的。
那阵子她痴迷于此,哪怕去找季砚也难得安静,他正襟危坐在桌案前读书,她便倚在旁边小榻上,依着他认真的样子画他。
“朕明白近来你心觉无趣。”他低声道,竟是带上一丝安抚轻哄,“看看书,画些画,像从前一般……可好?”
从前早就回不去了,晏乐萦心想。
作画不过是她短暂的爱好,她就是这样一个见什么就喜欢什么的人,没过多久,就将这个爱好抛诸脑后。
可由着他恍若从前的温和声线,她竟当真意会了他的意思……
他想说,还能不能像当初一样为他作画。
晏乐萦指尖抬了抬,她脑子里忽然有个荒诞的想法,想着作画不如叫他像小时候那般任她梳妆吧。
可说这样的话已然没了意思,回不去就是回不去,她唇角翕动,最终道:“先搁在一边吧。”
面上她一派索然无味之色,眼见季砚一顿,却也不怕他再恼了。
他的凶戾劲更偏爱用在床事上,总是不知魇足,将她折腾到浑身酸软才肯罢休,若见她已抬不起身子,他反而爱在那时轻哄她,温存抚慰。
她竟然也能想清楚为何,因为那时的她瞧着最为柔弱软态,仿佛一切都能任他摆弄。
平日里他倒不怎么严词厉色,至多寡言少语,他或许是只想把她困在眼皮子底下而已,并不甚与她说话,她更好讨个清闲。
“燕燕。”季砚眸色稍沉,虽听她话将檀木盒搁下,可语气已浸染一丝冷沉,“今日中秋,朕不欲与你闹不虞。”
晏乐萦瞥他一眼。
依旧是昏沉的青铜烛光,可灯下的季砚一身姚黄锦袍,容色昳丽,龙章凤姿,竟是生出几分别样惊艳华采。
不想冲着这副好皮囊发火,她不置可否,刚欲起身离开他身边,却被他压回贵妃椅中。
“你到底要干什么。”晏乐萦蹙起秀眉,“我只是不愿此刻画而已。”
近来她都是这般态度对他,她也算是想清楚了,既然曲意逢迎的笑脸对他也没用,想必他已经看腻了她的虚伪,她也不想装了,索性就这样直截了当,自己还能舒心些。
季砚见她如此态度,竟然也只是笑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崭新的画册,丢去她怀中。
晏乐萦起初还以为是供她参考临摹的画册,随意翻开一页,瞧见上头厮磨缠绵的男女体态,蓦然沉默。
“前阵子,你同朕说不想朕一味强迫……”他压低声音,耐心道,“那燕燕,你有没有更好的主意?”
晏乐萦:……
她没有,她神色复杂看着他,后知后觉恍然,今日他竟真是见她一直情绪不佳,来讨她欢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