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滢滢心中当真只惦着那魏二?”裴昭俊眉微挑,睥着她被灯火映红的玉颜,“我有哪里不及魏二?你说说看,我改。”
蓦地,苏滢心弦狠狠震颤。
魏祎行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实则对她并不了解,倾慕的,只是她年轻姣好的容色。
若魏公子清楚她的为人,还会一如既往待她好吗?苏滢不信。
可裴昭不同,他清楚知道她的来处,她的身世,她的性情,依然敢说一句心悦她,还当着下人的面,光明正大袒露出他的嫉妒与独占心思。
面对这样的裴昭,苏滢无法不动容,更无力招架。
幼时,张二红他们若买了饴糖,从来没有她的份儿,哪怕当时阿弟进学未归,饴糖也会给他留着。
盛饴糖的纸包,就大咧咧放在漆面斑驳的木桌上,她眼睁睁看着,馋得流口水,却从不敢动。
因为她很清楚,那样的好东西,她若敢尝一口,便是半条命下去。
眼前的裴昭,就像是那纸包里香甜的饴糖。
苏滢曾经很想要,眼下也很想要,可会不会等她一伸手,便要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她曾伸过一次手的,那时,裴昭骂她狐媚、勾三搭四。
且她这段时日,频频忤逆他,惹怒他,裴昭断然没有突然喜欢她的理由。
究竟是同情她,还是想以牙还牙,也骗她一回?
她不聪慧,根本看不懂他。
“时辰不早,表哥喝了茶便回吧。”苏滢攥着帕子,起身送客。
她眉眼低垂,嗓音低柔。
裴昭睥着她,轻抵齿根。
小姑娘惯会做出这副乖巧姿态,实则难哄至极。
没关系,来日方长。
只是,有句话他得放在前头,免得小姑娘胆大包天,还想着跟旁的郎君跑。
“苏滢,我不会让你嫁给魏二。”裴昭饮下半盏茶,语气也透着不容置喙的凉意。
前一句还说着愿意改,片刻功夫便原形毕露。
裴昭,还是那个霸道的裴昭。
临走前,还特意抢走她手中香囊:“便当做我送你玉簪的回礼吧,往后这香囊是我的了。”
夜风鼓动他袍袖,他大步流星离去。
苏滢望着院门,失神良久,直到玉笥进来,问她要不要备水。
沐洗时,玉笥再瞥见她颈间已变浅的痕迹,因着遐思,不由红了脸。
“小姐昨夜去水榭,是不是遇见世子了?”玉笥试探着问。
苏滢正想着心事,下意识点头,见玉笥睁大眼睛盯着她脖颈,这才反应过来,匆匆摇头:“没有,我,我刚听错了,这些红痕都是蚊虫叮的。”
“哦哦,奴婢也没说不是啊。”玉笥忍笑,知道小姐脸皮薄,忙转移话题,“奴婢倒是觉得,世子爷比魏二公子好,模样、战功自不必说,就说爵位吧,往后整个武安侯府都是世子爷的,那魏国公府哪日分了家,魏二公子可就要搬出去的。小姐,您是不是答应世子爷了?”
“玉笥,你不明白。”苏滢伏在桶沿,倦懒地合上眼皮。
她将纷乱的心事按下,只想清净片刻。
翌日,魏祎行着人送了信来。
苏滢展信一看,指尖便不由攥紧了些。
魏二公子似乎很着急娶她,措辞虽未催促,可字里行间都透着急切。
他问她,她可有同阿娘和舅舅说起他们的婚事,他哪日上门提亲合适。
“小姐。”玉笥终归是武安侯府的人,自然向着侯府说话,“您怎么还收魏二公子的信呢?”
苏滢摇摇头,轻道:“我写一封信,你替我送去国公府。”
说着,便提笔沾墨。
“小姐是不是要回信,告诉魏二公子,不嫁他了?”玉笥眼睛一亮,“太好了,奴婢保证立马送去,绝不耽搁!”
苏滢手持兔毫笔,攥了又攥,半晌,信笺上只有“二哥哥”三个字。
婚事并未定下,她这般唤他,会不会有些失礼?
苏滢瞻前顾后,终究没再写下去,她丢开笔,抓起案头看了一半的书卷,闷声道:“罢了,容我再想想。”
临近黄昏,闻大人下值回家,刚到巷口,便见隔壁徐家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算起来,徐家人进京,也有些时日了。
无奈他近来公务繁忙,早出晚归,都未碰上。
偶然在家,徐大人又不在,只有女眷,他也不好登门,两家竟耽搁至今也未打上照面。
往后是邻居,又是涉及到他手中案子的人家,闻岳挂念着那可怜的小姑娘,总得看一眼人家甥舅团聚吧?
这般一想,闻岳加快脚步,须臾,便走到徐家院门口。
“敢问徐思危大人可在?我是大理寺闻岳,久仰大名,特来拜访。”
正堂,徐思危正与前来接他们的裴昭寒暄,等回房准备的徐淑君,听到常福通禀,愣了愣,笑道:“裴世子稍坐,我出去迎一迎。”
他这幽州知府是从四品,大理寺卿可是正三品,他是不求闻大人什么,可淑君和霁岩他们还要在京城待许久。
面子做得足些,日后求到人的时候,也好开口。
不多时,裴昭看到徐思危领着闻岳进来,很是热情。
互相见了礼,闻岳接过茶盏,四下望望,第一句话便是:“苏家那小丫头,徐大人已接来府上了吧?她爹娘俱已不在,又被人诬告,幸好徐大人来了京城,小丫头也算否极泰来了。”
“被人诬告?”徐思危听得一头雾水,很快反应过来,闻大人说的小丫头应当是苏滢。
他看看裴昭,忙问闻岳:“怎么回事?”
闻岳以为徐思危都知道了,听到对方反问,他下意识望向裴昭,眼神露出一丝困惑。
“徐叔叔恕罪,是我府上二房,那不成器的二弟,曾与表妹起过嫌隙,二婶怀恨在心,便找来一帮戏子,想污蔑表妹是冒充的苏小姐。”裴昭朝闻岳颔首,眼神赞许,“幸好闻大人明察秋毫,识破对方诡计,如今已按律处置,对于有罪的族人,我武安侯府绝不姑息,徐叔叔大可放心。”
“谁说我的滢滢是冒充的?我今日便接她回来。”徐淑君走到门外,正好听到这一句。
虽尚未找张二红对峙,可她几乎已经确信,苏滢就是她的亲骨肉,她哪会不心疼?
女子的嗓音,似曾相识,闻岳愣愣侧眸望去。
手中茶盏倏而落了地,哗啦一声,清凉的茶汤在衣摆,泼洇出无数潮湿喷薄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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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等我
◎“嫁给世子,你欢不欢喜?”◎
女子云鬟雾鬓,气质温柔娴雅,容貌像极了公堂上引发他头疾的少女。
更令闻岳惊愕的是,他很确定,这张脸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霍然站起身,一个熟悉的名字,呼之欲出。
张张唇瓣,却发不出声音,他一定知道她的名字!
他急切地去回想,狠命往记忆深处搜寻,似乎这是他最不能遗忘的事。
头骨内一阵闷痛,似被重锤狠狠敲了一记。
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昏倒前,闻岳只听到一声声惊呼:“闻大人!”
徐淑君又是担忧,又是惊惶,这位陌生的闻大人,怎么一见到她就晕倒了?
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徐思危也是这般想的,赶忙吩咐常福去隔壁叫人,想问问闻大人究竟怎么回事。
“老爷,隔壁没别人,平日里似乎就住着闻大人一个。”常福也着急,“小的还是去请大夫吧!”
如此两袖清风的好官,可断不能在他们府中出事,常福说着便要走,被裴昭止住。
“闻大人似乎有头疾,我曾见他服药,他身上应当备着药,可否扶他去便榻上暂歇?”裴昭已扶起闻大人,不紧不慢询问徐思危。
徐思危自是连连点头,扶住闻大人另一条手臂。
徐淑君想了想,避至门外,在廊下等着。
将闻岳扶至次间临窗的便榻上,裴昭搜了搜他衣袖,果然在他袖袋中摸出一只瓷瓶。
打开来看,与闻大人赏赐在大理寺后堂服用的丸药一般无二。
裴昭便捏开他嘴巴,丢了一粒丸药进去。
徐思危担心,在屋内来回踱步。
“这怎生是好?要不还是让常福去请大夫吧?或者我进宫求皇上,请一位太医来诊治。”徐思危说着,又望一眼双目紧闭的闻岳,“若是闻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皇上交待?”
裴昭立在一旁,冷眼睇着昏迷的,时而露出痛色的闻岳,若有所思。
在公堂上见到苏滢时,闻大人便犯过一次头疾。
此番见到徐夫人,反应更甚。
若他方才看的没错,闻大人应当是认识徐夫人的,且极为熟悉。
可为何徐夫人看到闻大人,那反应是看到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