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侄客气了。”徐思危正想去侯府问问苏滢的情况呢,当即应,“我们一定去!”
明知苏滢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女儿,徐淑君舍不得她就此离开。
可她手臂被安然挽着,再看看裴昭护着苏滢的姿态,她张张嘴,到底没开口。
这些年苏滢过得好不好,为何会在侯府,她与裴昭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千丝万缕萦绕心头,都需要浓清楚。
可徐淑君知道,不能当着安然的面。
这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事实尚未明朗,叫她如何狠得下心?
被裴昭扶着登上马车,苏滢方觉自己手足冰凉。
她心中更是凄冷一片,徐夫人分明怀疑她才是亲生女儿,可她伤心离开,徐夫人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
若要接受生母不要她,还不如她是张二红的女儿。
“谁都不要我。”苏滢唇角挤出笑意,泪滴却大颗大颗坠下眼睫,翦瞳乌亮晶莹,望着裴昭,“我就这么让你们讨厌吗?”
裴昭倾身,抽出她手中丝帕,替她拭泪,动作轻柔,像擦拭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不讨人厌。”裴昭微微摇头,凝着她,嗓音也比平日温和许多,“他们不要,我要。”
说出这一句,裴昭只觉心中那些不甘、不忿顷刻散尽,唯余怜惜,丝丝缕缕缠绕心口。
他要她。
农女苏滢,苏家千金苏滢,为荣华勾诱他的苏滢,无情地向旁人投怀送抱的苏滢,那些好的,或是不完美的,都是她。
裴昭知道自己认定的是怎样的女子,但他不后悔冲动而出的话。
闻言,苏滢怔愣住。
这薄薄两片唇,说过许多凉薄的话,也亲过她,却是第一次这般温和地哄她。
苏滢睫羽颤了颤,挂在眼睫的泪滴落下来,泪意倒是止住。
下一瞬,想到什么,泪意越发汹涌,唇瓣笑意也更深:“因为我可能是真正的苏家小姐,所以你就不嫌弃我,觉得我能配得上你这金尊玉贵的世子爷了?”
“可是,我就是那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窍不通的苏滢啊,我长于农妇之手,我心机深沉,勾三搭四……”苏滢含泪说着妄自菲薄的话。
这样的怜悯,她不要。
坐在对侧的男子,忽而松开帕子,宽掌托住她侧脸,倾身将她未尽之言悉数堵在唇间。
唇上泪滴被他卷进齿关,湿而咸的滋味浸润舌尖,比他在竹寮时温柔不知凡几,摩挲着她脸颊的力道也透着安抚意味。
这一吻,仿佛未沾欲念,只为舔舐她身心看不见的,却汩汩流血的伤口。
他坐到她身侧,苏滢鼻尖弥散着他身上衣香,竟奇异般止了泪意。
裴昭松开她,凝着她被泪水浸润过的翦瞳,牵起一丝笑,正欲说什么,马车已停下。
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帷传来:“世子,表小姐,到了。”
苏滢陡然从那令她茫然无措的亲吻,将她陷溺的温柔中回神,意识到自己在何处,方才在做什么,脸颊登时烫似火烧。
她低下头,别开脸,捉裙便钻出帘帷。
下了马车,才想到拿帕子遮遮泛红的脸颊,指尖探入袖中,没摸到,后知后觉忆起,帕子落在了马车里。
裴昭下来,语气疏冷如常,却替她解了围:“天气热,表妹不必去向母亲请安,快些回去,免得中了暑气。”
如此一来,她红艳艳的脸颊,便似热出来的,不引人注意了。
“多谢表哥。”苏滢柔声应,步履匆匆离去。
当着下人们的面,裴昭克制着自己,没去看她,径直朝正院方向走去。
下人们知道世子性子冷清,不近女色,丝毫未曾留意任何异样。
“母亲,儿子已然带表妹认了亲。”裴昭端坐藤心椅中,说侯夫人说起徐家事,“今日徐叔父在府中,儿子登门拜访方知,徐姑母也在,母女团圆,表妹很高兴。只是徐家尚未收拾妥当,儿子便做主,请表妹继续住些时日再搬过去,母亲以为如何?”
如今,徐淑君已见过苏滢,也猜到苏滢很可能是她的亲生女儿,裴昭不怕请他们来。
即便尚未证实,至少只要他有所求,徐家人不会再拒绝认苏滢为义女。
他叮嘱几句,保证苏滢不会在侯府诸人面前露馅便是。
他特意没请苏安然和徐霁岩,知道有失礼数,可只要能不让苏安然来节外生枝,他不在意这些虚礼。
如此是对苏滢最好的安排。
至于徐家人会如何想,他也不在意。
“滢滢娘亲平平安安,尚在人世?”侯夫人错愕,她和苏滢都以为对方不在了,她几乎把苏滢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
眼下,该还给徐夫人了。
侯夫人心中忽而空了一块,随即意识到这是喜事,她不该如此,忙笑道:“吉人自有天相,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滢滢住在我们这儿,吃穿用度都是现成,再住些时日也是应该的。”
苏滢回府,没来陪她,是着急回去收拾衣物,准备搬去与她亲娘团聚了吗?
只想想,侯夫人便觉心里难受得紧。
裴昭看出侯夫人的伤心失神,状似无意问:“母亲舍不得苏滢?”
“倒让你看笑话了。”侯夫人点点头,眼圈都红了,“到底不是我亲生的,我想留她久些也没法子。”
裴昭眸光微闪,不动声色捧起茶盏,语气淡然如常:“母亲若真喜欢她,想长久留在身边,也不是没有法子。”
他顿了顿,似在说今日的天气般稀松平常:“儿子娶她为妻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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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反常
◎“儿子比那魏二更适合她,求母亲做主。”◎
马车里,对她心生怜惜之时,裴昭便已想好,要娶苏滢为妻。
或许,早在请人教她冀州话那日,他便动了这念头,只他自己也未辨清。
若非心悦她,他怎会碰她分毫?
他又不是专会欺负小姑娘的禽兽。
只是,苏滢会愿意舍下魏祎行,嫁给他吗?
她说过,心悦他的话都是假的,她心里惦着的郎君是魏祎行。
抢过来,倒也不难,就怕小姑娘又要伤心落泪了。
裴昭暗暗思忖,薄唇轻抿,脑中浮现出马车中的旖旎。
蓦地,他想到什么,眸光亮了几分。
马车里,她并未挣扎,并未推开他,焉知她在竹寮里说的那些无情话,不是故意气他的?
苏滢怪他轻视她,他何曾有过?
“什么?你娶滢滢?”侯夫人惊得险些把茶盏拂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一个是她看着长大的,一个是她精心教养过两年的,是侯夫人最看重的两个孩子,她亲自操心他们的婚事,却从未将他们二人放在一起想过。
毕竟,不论年纪,还是性情,都不合适。
平日里也没见阿昭着紧滢滢,只怕是随口一说吧。
侯夫人镇定下来,不以为意地笑笑:“阿昭,这是婚姻大事,你不必如此为母亲考虑,当娶一位你自己喜欢的。况且,滢滢的亲事已差不多定下来了,她心里已有魏家老二,母亲哪能从国公夫人手里抢人。”
“一家有女百家求,尚未定亲,何来抢人一说?”裴昭原本说得轻描淡写,是想让侯夫人更容易接受,可眼下看来,侯夫人并没看出他是真心求娶。
是以,裴昭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些:“母亲,儿子求娶苏滢,并非只为母亲,也是为我自己。在她之前,儿子虽与人相看过,却从未想过成亲之事,不知母亲可否明白儿子的心意?”
“阿昭你,喜欢滢滢?”侯夫人愕然,她快速回想着过往,却怎么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这怎么可能呢?”侯夫人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昭起身,朝侯夫人躬身施礼:“有劳母亲替儿子走一趟徐府。”
稀里糊涂的,这就让她去徐家提亲了?国公夫人若是知道,准得跟她翻脸。
她倒不是怕得罪谁,主要是阿昭明知滢滢心系魏祎行,还要求娶,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等等,先坐下。”侯夫人扶了扶额角,略思量,才抬起头,语重心长劝,“阿昭,不是母亲不帮你,实在是你们年纪差别太大,你比滢滢足足大上八岁呢。且你的妻子,便是世子夫人,将来要料理整个武安侯府,滢滢受过些磨难,但其实还是个不爱操心的小姑娘,嫁给祎行,有国公夫人和晞儿护着,夫君宠着,能把她照顾得很好,万事不必她操心。阿昭,你与滢滢并不合适。”
裴昭浅浅弯唇,母亲确实是打心眼里喜欢苏滢,处处为小姑娘想的周到。
不过,他心意已明了,且品尝过那清甜滋味,怎可能放手?
想到两番亲近时,苏滢的生涩与无措,裴昭只觉心头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