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贞蕙,我们家是那惦记媳妇嫁妆的人家么?”国公夫人拍开她的手,佯怒,“她们的嫁妆,不管多少,都是她们自己的体己,国公府分毫不会动用。你也不必勉强,我另备一份金银布帛送来给小姑娘做嫁妆便是。”
国公夫人出身世家大族,银钱上从来不缺,侯夫人知道她说得出便做得到,忙笑着代苏滢谢她。
这会子,苏滢已回自己院子更衣了,魏祎行却魂不守舍,时而朝后宅方向张望,期盼着能再见佳人一眼。
裴晞瞧在眼中,捏着帕子忍笑。
还是国公夫人瞪了魏祎行一眼,才让他回神,恋恋不舍地走了。
亲事有了着落,苏滢便刻意不去打听裴昭的事,只日日祈祷着,他切莫在这节骨眼揭穿她身份。
老夫人身子好了些,她便日日去请安,坐一会子,再去侯夫人处。
侯夫人教她理家,教她打理铺子,整理嫁妆单子给她看。
苏滢将侯夫人的恩德,默默记在心里,暗自想着,若往后裴昭还允许她回武安侯府,她定当对侯夫人涌泉相报。
时光匆匆,明日便是国公府上门提亲的日子,依然没见裴昭有所动作,苏滢靠在湘竹摇椅中,长长松了口气。
已努力忘掉他,心中却仍不免困惑。
裴昭这般忙吗?忙到根本没听说她将与魏祎行定亲?
还是,他已然知晓,怜惜她身世可怜,才心生恻隐,没来坏她的事?
左思右想,苏滢都觉得前一种可能更大些。
待玉笥进来掌灯,她才发觉天色已暗下来。
许久未动,身子犯懒,苏滢放下书卷,站起身:“这会子水榭清凉,我过去走走。”
“可要奴婢一起?”玉笥语气含笑。
苏滢摇摇头:“不用,离得也不远。”
闻言,玉笥笑意更深,忍不住打趣:“小姐是不是在想魏二公子?那奴婢便不跟着讨嫌了。”
苏滢抿唇,横她一眼,接过绛纱灯便走。
侯府灯光摇曳,夜色宜人,苏滢挑灯细细欣赏,脚步悠闲。
直到,在临近湖边的路口,遇见裴昭。
猝不及防,她心虚至极,手一抖,绛纱灯从手中滑落。
幸而,裴昭身手敏捷。
她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出手,眨眼间,那绛纱灯已被他长指稳稳握住。
“心虚什么?”裴昭打量着那灯,忽而掀起眼皮望她,语气与平日无异,“不就是攀上了国公府的高枝吗?我知道。”
饶是他语气淡漠无波,苏滢心口仍不自觉揪紧:“世子不怪我?”
四下望望,没见着旁人,她才继续问:“世子不打算拆穿我么?”
一声低笑传来,轻得像是错觉。
“能勾上魏祎行,也是你的本事,我对你又无情意,为何要怪你?我反而要庆幸,你不会再来纠缠。”裴昭语气透着一丝嘲讽。
苏滢脸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但总归比她想象得要顺遂,裴昭不计较。
徐大人应当还没听说那案子,不知道有个“外甥女”在京城,所以也没找上门来。
只要明日顺利定亲,便可高枕无忧。
“多谢世子宽宏大量,既往不咎。”苏滢柔柔福身,语气诚挚,“往后,苏滢定当日日为世子祈福,以报世子大恩大德。”
裴昭转转灯笼提手,漫不经心道:“你随无情,我却不能无义,你叫过我一声表哥,我也曾答应像护着裴晞一般护着你。明日你定亲,我这做兄长的,总该送一份贺仪,随我来。”
言毕,他转身便往回走。
苏滢脚步迟疑,想了想,仍是拒绝:“世子好意,苏滢心领,便不劳世子颇费了。”
裴昭站定,侧眸望她,语气疏冷:“我要送出去的东西,便没有收回之理。怎么,要我亲自给你送来?”
“不敢!”苏滢疾步跟上他,硬着头皮违心应,“我自己去取。”
在裴昭眼中,他们之间应当只有算计,没有交情吧?
苏滢想不通,他竟不怪她,还要送她定亲贺仪?
他会送什么呢?
回首过往种种,苏滢断定,裴昭应当是厌恶她的,大抵想要抹去她留在他那里的所有痕迹吧?
她送的香囊,她用过的笔墨,她看过的兵书。
悉数丢给她,羞辱一番,大抵能消减他心中几分郁气。
她跟在裴昭身后,默默思量着,想得心口泛疼。
阵阵凉意袭来,她倏而回神,才后知后觉发现,裴昭没带她去前院书房,而是来了后院竹林。
四下无旁人,林间点点灯火像冒着火的眼睛。
苏滢没来由有些慌,她不敢再往里走了。
“天色已晚,苏滢孤身来此,恐有损世子清誉,改日再来取贺仪。”苏滢说完,壮着胆子,转身便走。
可她刚走一步,便见裴昭身形如鬼魅,瞬间绕至她面前,拦住她去路。
苏滢愣愣抬眸,对上他眼神。
这才察觉,今夜的裴昭,与往常很是不同。
他眼中怒意未加掩饰,紧紧锁在她身上,令她脊背阵阵发寒,仿佛嗅到一丝令人喘不上气的危险。
“滢滢勾诱我的时候,怎不见顾虑我的清誉?”裴昭嗓音沉沉。
他举步朝她逼近,苏滢下意识后退。
他慢条斯理,她越退越快,慌乱狼狈。
悬起的心几乎要从喉间跳出来,终于,苏滢调转足尖,朝着另一条小径拔腿就跑,试图逃出这片竹林。
她跌跌撞撞跑着,只听身后一声冷嗤,并无脚步声追来。
但她不敢停下来看,只顾着沿着小径跑。
一条又一条,小径错综复杂,苏滢跑得额角沁出细汗,才猛然惊觉,这林子似有古怪,她根本跑不出去!
是了,裴晞说过,裴昭不仅用兵如神,还精通奇门遁甲之术。
她停下脚步,四下环顾,冷汗直冒,忽而被一片翳影拢住。
苏滢愣愣转身,认出裴昭,登时骇然。
“滢滢跑累了,进屋歇歇脚。”裴昭弯唇。
“不。”苏滢摇着头,拔腿又往远离他的一侧跑去。
她小脸煞白,更加仓皇,连绣鞋了跑掉了一只。
仅着绫袜的脚,刚沾地,便听身后疾风起。
下一瞬,她被一条遒臂揽住腰肢,紧扣入胸膛。
男子身形高大,她毫无还手之力,细瘦的脊背抵上他滚烫的胸膛,他俯首轻抵她发顶低语:“滢滢,你既心悦我,为何又对旁的男子投怀送抱?你送他香囊,环住他的时候,心中可有想起过我?”
苏滢定在当场。
他竟然都看到了!
不,她不要再跟裴昭有牵扯,她明日便要定亲,能过上她想要的安定生活了。
“世子,求你放过我,求求你。”苏滢侧眸望他,泫然欲泣。
裴昭稍稍松开手,瞥见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喜悦,手臂忽而收紧,单手轻易将她扛至肩头。
“世子!”苏滢吓着了,胡乱唤他,“表哥,苏滢知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任她如何求饶,裴昭都不为所动。
感受到身后变亮的灯光,察觉他长腿迈过门槛,将她扛入竹寮的那一刻,苏滢登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裴昭,你不能!”苏滢拍打他脊背,挣扎着要下来。
被他顺势按入最近的斑竹椅中。
夏衫单薄,脊背贴上竹靠登时生凉,苏滢本能战栗。
真正令她倒吸一口气的,却是霸道捏起她下颌的粗粝指腹,以及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
第27章
贪心
◎“明日去拒绝魏家的提亲”◎
苏滢第一次与男子这般亲近,即便那想要非礼她的匪兵,她也没让对方占到便宜。
可如今,将她按在椅中狎昵的男子,是裴昭。
是那个挽起宝弓,射杀匪兵,救她于水火的裴昭。
他怎能如此对待她?怎会如此待她?!
苏滢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本就跑得气息不畅,此刻呼吸又被他攫取,苏滢生涩得吸气,却被他趁机抵开齿关,掠夺更多。
“唔。”苏滢使力推他,眸中泪光点点。
可她只如一株柔韧春草,他则是一棵参天乔木,无可撼动。
手腕被他单手控住,压在他心口,他另一手钳制着她下颌,迫得她只能迎接他的掠取。
隔着深青葛衣,苏滢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鼓噪的跳动。
掌心下的跳动,唇上的触感,抚过她脖颈的长指,令她身子不知不觉变得绵软。
良久,裴昭终于松开她。
苏滢大口大口吸气,似搁浅后终于回到水中的鱼。
半敛的睫羽细密湿润,双颊因久久呼吸不畅而泛红,唇瓣残留着水泽,比平日里丰润,娇艳欲滴。
“苏滢。”裴昭嗓音低哑,让人无端耳尖发痒,“告诉我,你究竟心悦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