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滢认出她,又四下望望,疑惑不已。
怎不见裴昭身影?他们不是一起上山的吗?
眼睁睁看着温瑜与另两位姑娘一道,慢慢走出桃林,苏滢才从藏身的桃树后出来,浅浅舒一口气。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庆幸温瑜没看到她,还是庆幸和温瑜一起赏景的不是裴昭。
可是,为何不是他呢?
苏滢手扶花枝,轻踏落英,心不在焉行至桃林深处。
林间有座古朴的茅草亭,亭中无人,苏滢坐到亭中石凳上,俯瞰半山芳菲,托腮陷入遐思。
温瑜不喜欢裴昭吗?还是裴昭根本不是真愿意相看,肯来一趟只为让侯夫人欢喜?
思来想去,桃林越来越清净,她仍未想明白。
更让她困扰的是,她不知自己何时对裴昭起的心思。
不过,若今日温瑜和裴昭没能成,她是不是可以试试?试试看裴昭会不会喜欢她?
裴昭高大俊朗,位高权重,正是她期盼的高门郎君。
更让她跃跃欲试的是,若她当真能打动裴昭,嫁给他,往后侯夫人便是她婆母。
若嫁给旁人,郎君的品性难说,婆母是否苛刻也得看运气。
嫁给裴昭,这两桩便都不必顾虑,裴昭洁身自好,素来不近女色,侯夫人更是一直对她照顾有加。
她一直想做侯夫人的女儿,如此,是不是便能实现?能一直留在侯府过安稳日子了?
目光落向远处,桃林松涛掩映山寺,宝殿屋顶熠熠生辉。
苏滢眼眸也生出别样的光彩,菩萨当真点醒了她,云华寺的香火果然灵验!
“表妹骗了我什么?”
裴昭的声音骤然传来,苏滢眼皮一跳。
侧首望见他的一瞬,她心口也跳得更快了些。
这样悸动的感觉,并非第一次,苏滢此刻方知,她暗暗仰慕着他,已非一朝一夕。
不对,他刚问的什么?
那句问话再度回响脑海,不吃惊雷。
她在佛前忏悔的话,被他听到了?
那会子,他根本没来后山,竟在宝殿附近!
苏滢面色苍白,若让他知道,她骗了他什么,别说嫁给他,恐怕从今往后她都不可能再踏进侯府大门半步。
“表哥怎能偷听人说话?!”苏滢脑子乱得很,一时想不出搪塞的话,搭在裙面的细指紧紧蜷起,壮着胆子反问。
裴昭本就是为了吓唬她,见她此刻惊惶的模样,微微牵唇,长腿一迈,进到亭内,坐到另一侧的石凳上。
“这会子倒知道怕了。纸包不住火,你骗我之时,怎不知害怕?”裴昭不喜人骗他,可念在她是一片好心,想撮合他与温小姐,好让母亲高兴,便打算饶她这一回。
“你不说我也猜到几分,前几日你在我面前,极力为温小姐说话,只怕其中不少是夸大其词骗我的。”裴昭盯着她苍白的小脸,错愕睁大的眼瞳,肃声告诫,“念你初犯,且饶你一回,下不为例。”
嗯?他是这般想的么?
苏滢后背已惊出冷汗,听他说完,脊背这才放松下来。
她张张唇瓣,想为温瑜辩解几句,又生生止住。
若她否认,裴昭必会刨根问底,问她究竟骗了他什么。
“想说什么?”裴昭睥着她。
苏滢双手交叠,竭力稳住心神,确定不会被裴昭窥见分毫心思,才小心翼翼开口:“表哥今日没和温小姐赏花么?为何?”
第13章
花枝
◎“表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语气并无异样,悬起的心却几乎要从喉间跳出来。
明知不该,明知不可能,她仍忍不住抱一丝侥幸,裴昭没和温瑜一道上山赏花,而是在她之后也去了供经祈愿的宝殿,会不会是因为她?
她暗暗怀揣着这一丝期许,只觉浮动在鼻尖的淡雅花香,也多了一分缥缈的清甜。
裴昭目光落向远处,眺望着被云雾遮挡,时隐时现的城墙殿宇,丝毫未曾留意身侧少女的小心思。
登高望远,心旷神怡,他随口应:“我与温小姐无缘,回去路上,请表妹替我同母亲说一声。”
苏滢悄然凝着他俊朗侧脸,心口怦怦直跳。
他与温瑜既然彼此无意,那她是不是不必顾虑什么,可以放心试探他的心意了?
“好。”苏滢颔首轻应。
一阵雄浑庄重的钟声传来,裴昭整整衣袖,瞥她一眼:“走吧,否则母亲该会派人来寻你了。”
桃花灼灼,娇美秾艳,男子身形修长俊拔,行走花间,若琼林玉树。
缤纷落英飘摇擦过他袖底、衣摆,苏滢仿佛能听见风吹过松竹的沙沙声。
苏滢稍稍捉裙,小心踏过花瓣错落的碧草,时而望一眼前方不远处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
待要走出桃林,苏滢目光掠过随风摇曳的青翠春草,忽而想到什么:“表哥,等我一下。”
裴昭立在桃林外,闻声回眸。
但见花影婆娑的芳林间,粉衫白裙,绦带翩动的少女,正手搭凉棚,踮起足尖抬手欲折高处的花枝。
眉眼被她纤白柔荑遮挡,露出的一小片雪颊,如珠玉生辉。
象牙白的裙裾是极轻柔的料子,迎风而动,翩跹如蝶。
那因展臂而拉长的身形,似春风里新抽出的细嫩柳条。
可惜她身量不够,指尖离她想要的那支桃花还差寸许。
苏滢放下遮阳的那只手,撑在低一些的花枝上,足尖踮得几乎立起来,奋力去够。
细白手指触碰到花枝的瞬间,裴昭清晰瞧见,她那被日光照亮的黛眉、朱唇,顷刻漫染喜色,让人无端想到桃花绽开的刹那。
苏滢指腹刚一使力,脚下忽而一滑。
“啊。”她指腹吃痛,惊呼出声。
“当心。”裴昭身形如电,眨眼已闪身入林,扶住她手臂。
手臂下刚劲的力道,稳稳托住苏滢下坠的身形。
苏滢堪堪站稳,后怕得松一口气,目光上移时,忽而定在他衣襟位置,白着一张小脸,慌忙道歉:“表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见她站稳,裴昭松开手。
听到这一句,顺着她视线,望一眼衣襟。
浅蓝衣料上,赫然沾染着一滴殷红血迹。
裴昭拧眉。
略思量,裴昭反应过来,沾染血迹之处乃是她慌乱间手撑过的位置。
猜到什么,他淡淡问:“手划伤了?腿脚可有扭伤?”
指腹划破,当然疼,可这样的小伤,对昔日的苏滢而言,乃是家常便饭,药都不必敷,很快便会好,她并不担心。
听到裴昭的问话,苏滢心念微动,计上心头。
时辰不早,赏花的游人多数已下山,周遭不见人影,若她假装脚扭伤了,不能走路,裴昭会不会背她下山?
背她也算肌肤相亲,他若肯背,至少说明不抗拒她的靠近是不是?
这念头叫人心口发热。
可苏滢深深记得,当初想爬裴昭床的丫鬟,如何被责罚发卖。
细细思量,他虽好心扶了她一把,可猜到她受伤,问话之时,语气平淡,并不见丝毫关心紧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苏滢不敢冒进。
且待会儿下去,还会见到舅母她们,也不是好时机。
她下意识将手藏至身后,一副乖巧懂事,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模样,摇摇头:“我没事,没受伤。”
若是裴晞受伤,裴昭定会命她伸出手来,看看伤势如何。
但眼前只是一位远房表妹,还是一位到了说亲年纪的女子。
裴昭默然一瞬,没追问什么,语气依旧平淡:“若需要请大夫,等回到寺里,自去与母亲说。”
“嗯,我会的,方才多谢表哥。”苏滢屈膝福身,动作并无异样。
既然裴昭会主动出手扶她,便说明他心里有保护她的想法,而非当她是无关紧要之人。
试探过,苏滢已是心满意足,不打算在山上多留。
往外走了两步,才留意到,裴昭似乎没跟上。
正疑惑,便听身后传来裴昭的声音:“是这一枝吗?”
裴昭该不会想替她折花吧?苏滢大胆猜测,猛然回眸。
他手竟真的搭在桃枝上,正是她方才想折的那一枝。
她估量过高度,于她而言很困难,对他却是举手之劳。
苏滢点点头,伸出没受伤的手接过花枝,垂眸间,她眼底藏一丝笑意,这倒是意外之喜。
“多谢表哥。”苏滢看着花枝,螓首微垂道谢。
“礼尚往来。”裴昭没在意,只是步幅明显变小变慢,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距离。
她走路姿态如常,应当没扭到,裴昭视线从那袅娜的背影移开。
苏滢走到云华寺后门,停下脚步,想着该请裴昭先进去。
哪知,刚侧身回望,便听裴昭道:“我还有事,先下山,厉锋留下,你代我转告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