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是我啊!我是——”
宣帝眉眼一愣,旋即又恢复了沉静。
真是天助他成长生大计!
如今天地会内讧,李尽忠成了无用的棋子,他正想找机会处决这佞臣。
宣帝垂眼,示意一旁的侍卫赶紧将其拖下去。
沉闷的挣扎声传来,尽管那“疯子”已经逐渐远去,可座旁的皇亲国戚还是听清了那疯子口中所言——
分明是“辅国”二字。
方才还热闹无间的宴席上,此刻却无人敢出声——
谁都知道此刻站出来点破求情的,日后也必将落得同他一样的下场。
“父皇,儿臣来迟了。”
众人循声望去,纷纷起身恭迎。
太子殿下看着座上的帝后二人,微微俯身,不知拘了个什么礼。
宣帝眼中这才有了几分缓色,端着天子威仪道:“这几日闭门思过,可有长进?既然来了,就快落座吧。”
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引路,太子却未动,目光落在皇帝身侧的华服女子身上,眸底闪过一丝冷意,抬手指着息娆道:
“父皇这是何人?为何坐在母后的位置上?”
宴席霎时一静
宣帝面色骤沉,脸上浮现暴戾之色,极力隐忍着,沉声道:“休得无礼!这是未来的皇后,你该唤她一声母亲。”
“母亲?”太子荒唐大笑,众目睽睽之下,在宴席中央来回踱步,审视着二人——
“父皇是不满儿臣引荐的贵嫔,还是不满天元宗送入宫中的德妃?怎么无缘无故选了一个山林小妖做皇后?”
“什么……是妖?”
在座的宴客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
太子殿下尽管是唯一的储君,可他向来仁厚,从未违抗过帝令,如今父子二人竟为了一个女子公然起争端……
看来这女子将来要么成为叱咤天下的一国之后,要么——
就活不长喽……
“放肆!”宣帝将面前的白瓷御碟掀翻在地,眼角猩红,指着太子怒骂道,“枉我一手栽培你,你竟如此不孝!好啊,既然你不想做这个储君,我有的是人选,来人!给我脱下他的储君仪制!”
皇城司的侍卫蜂拥而上,围住太子殿下,拔刀相向。
太子见状,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胆怯,反而嘴角浮现出一抹诡笑,拱手躬身行了个臣礼。
众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举止奇怪的太子身上,只见他抬起头来——
竟已然换了一副面容和表情!
“陛下与臣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宣帝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都给我听好了!”陆子尧目光如剑,扫视宴席间的众人和面前的侍卫——
“太子殿下被这昏君软禁至今,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天命已改,我等受命诛之,以安江山社稷,还有谁不服!?”
侍卫们渐渐松了手中的刀剑,利刃往旁偏了几分,席间的贵戚女眷们缩成一团,时不时传来孩童的哭闹声。
宣帝还想挣扎,不顾架在脖间的刀剑,殊死一搏:“荒唐!你们口口声声说替太子行道,他人呢!?分明就是一群逆贼!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还不快将他们统统拿下!”
“且慢——”
赵成君与赵晔锦领着沈南昭姗姗来迟,紧随其后的,是因许久未进食而面黄肌瘦、嘴唇发白的太子殿下,与人人皆知宫中圣眷正浓的贵嫔娘娘。
如今,德妃和贤贵嫔两大后宫之主坐镇,宣帝被赶下宝座,太子几乎是被贤贵嫔揪着衣领扔上的交椅。
赵成君端坐在凤位上,拿出娘平日里教导她宗门之女应有的气魄,冷眼扫视着众人,缓缓启唇道:
“宫中尚未行立后的册封礼,本宫与贵嫔娘娘就是这后宫之主,如今本宫要扶持新皇登基,你们——
还有人有异议么?”
席间仍旧鸦雀无声,静观着这场闹剧,无人敢言。
宣帝自知民心尽失,亲眼看着自己布下的牢笼,绝望地闭上眼,双臂无力地垂下。
他自知为时已晚,于是放弃挣扎,发出最后一声悔恨的无能怒吼后,便主动擦上脖间的利刃,自尽了。
终是笼中鸟儿啄伤了豢鸟人。
宫中一朝变了天,百姓稀松平常,这皇宫之中的轰轰烈烈于天下而言,仿佛只如一颗小石子落入潭中,除了一纸大赦天下的诏书,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诏狱中
赵灵均挟着天子令一路通行,将赵之垣从狱中解救出来。
赵之垣看着一脸坚毅的赵灵均与身旁的成渊,也明白了什么,任由赵灵均带着自己出狱,终于重见天日。
朝中气象焕然一新
德妃娘娘摇身一变成了太后,贤贵嫔自知一山不容二虎,自请离宫,带着青灯去了蒿里寺祈福。
一辆马车载着成箱的赏赐出宫门,一路上时不时传来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声。
息娆与落葵掀开车帘,笑着招呼赵灵均、成渊与赵之垣上马车。
赵灵均看见息娆,眸中闪过一抹惊讶,旋即又恢复了明亮的笑意,佯装叹气道:
“唉我真是罪过,竟然拐走了皇后娘娘,你今后午夜梦回,若是悔了,可千万别来缠着我带你入宫啊……”
息娆轻推了一下赵灵均,道:“你再说,我可不让你上马车了!”
车轮滚滚向前,车轱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厢中的欢声笑语伴了清风一路——
“欸对了,我听说——陆大人今日行位列三公之礼,你怎么偏挑这日离宫?”息娆问道。
赵灵均撩开车帘,意味深长地看着渐行渐远的高门,撑着下巴道:“因为——有人替他庆贺了呀!”
*
三日后
仓陵郡的百姓听说郡守归来,纷纷在遂州城门口迎接。
不久,郡守要嫁女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遂州城……
郡府中
“对啊,成渊非说一场婚礼不够!”赵灵均忽然靠近,掩着嘴小声道,“还要去鬼域再办一场……”
赵晔锦笑着将她摁在座位上,替她取下头上的冠冕,扶着她的脑袋柔声道:
“好了好了,都为人妻了还这么小孩子气,依我看,倒不如让你夫君再带你去鬼域历练一番,省得在家里让我操心,可好?”
“阿姐!”赵灵均嗔怪道。
第二日
落葵推开房门,一道冷风灌进屋内,将还在呼呼大睡的赵灵均惊醒。
落葵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起来,按在妆台前,胭脂膏子在她的掌心化开,轻轻拍上赵灵均的脸颊,嘴中念叨着:
“今日可是小姐的大日子,再睡便要误了吉时了……”
絮絮叨叨的话语没再传来,赵灵均奇怪地睁开一只眼,却见落葵眼角流下一行清泪,于是转头握住她的手,连忙问道:
“落葵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么?”
落葵连忙摇头,继续为她上妆:“没有,奴婢只是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见小姐出嫁的模样了,心中欢喜呢……”
“你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在说什么呢?”赵灵均轻轻拍着落葵的手背,温声道,“好了好了,我办完婚,马上回来好不好?”
“那小姐我们可要一言为定!”落葵伸出小指。
赵灵均看着落葵心中发笑,轻轻说了一声“幼稚”,随后勾手应了下来。
鬼界大婚后
“哎呦累死我了……”赵灵均扶着腰,不适地松动肩膀,推门进了婚房。
成渊紧随其后,顺势扶她坐下,帮她揉腰,嘴角噙着笑意。
赵灵均微微倾头,看着成渊今日从始至终都没放下过的嘴角,不禁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
“你不累么?”
“夫人放心,为夫体力好得很。”成渊的指腹往赵灵均的腰侧一摁——
赵灵均轻呼一声,去寻成渊的手,随后身子往后一倒,安然地靠在他怀中。
透过窗棂,今日鬼域燃起的万家灯火皆是为她而亮,她没想到成渊那日的随口一提如今竟然真的做到了,心中不免欣喜,身子也变得更松软了些,眼帘低垂,快要睡着了。
睡梦中,赵灵均眉心微蹙,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
“成渊,爹爹阿姐他们当真都不能来吗?”
成渊的指尖一顿,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的唇轻轻贴在她耳畔,唇瓣如海潮般冰冷道:
“灵均,凡人往生轮回,所以从今往后,只有你我,你可愿么?”
赵灵均摇了摇头,不知说的是梦话还是清醒之言,呢喃道:“长生有什么好的……”
成渊心头蓦然一颤,仿佛被一根银针刺中,指尖描摹着赵灵均的额鬓,低声道:
“是啊没什么好的。”
千百年的光阴在他眼底浮沉,他见过妖的痴妄,鬼的执念,人的贪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