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见到我时确是神色惊异……”息娆垂下眼帘回忆道。
“若这盏青灯是圣上命人藏起来的,如今岂非又要落入他人之手?那你的行踪和魂魄……”
“放心,我已将魂魄取回,这青灯如今只是一具空壳,再无他用。”息娆眉间如水纹般皱起,声音细若蚊吟,“何况我信他不至于此……”
赵灵均没听清后半句话,得知青灯失去效用后长舒一口气。
息娆尾音刚消,一声厉喝便从门外传来——
“来人,巫祝大人通晓朝廷要犯,给我通通拿下!”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
登时,三人便被披甲带刀的侍卫团团围住。
赵灵均早有准备,拿出凤翎羽准备启阵。
“谁敢——”
第60章 烧灯续昼“你借我的青鸾灯蚕食百姓寿……
声音铮铮入耳。
侍卫们的手紧握着刀柄,眼神警惕地瞟向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处。
这时
一位身着绯红袍,头戴三山帽,腰配金带銙的中年男子冲破围阵,气势汹汹地出现在赵灵均等人面前,面容冷峻,厉声喝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三人给我速速拿下!”
侍卫接收到命令,又恢复了士气,提刀迈步,缓缓上前。
赵灵均、落葵与息娆三人背紧贴着背,呈三面防御态。
空手接白刃。
这功夫赵灵均还没学过。因此她只得闭眼凝神,调动体内真气,设法布阵。
不料来人早有准备,在府外布下了令术法失效的阵法。
体内真气不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赵灵均掀开眼,面前一片眩晕——
此间煌煌白昼,凤翎羽竟全然施展不开一丝灵气。
“怎会如此……”
中年男子轻蔑地哼声道:“别挣扎了,东宫上下昨个儿晚上便布下了结界,任何灵术阵法都无法施展。”
男子睨了一眼赵灵均,不屑地笑道,“赵大人先前用阵法查科场一案时,难道没教你如何破阵么?还是说——”
“赵大人的阵法,根本是欺君罔上的虚设?”
男子口中的言语尽是挑衅。
“住嘴!不许你诬蔑我爹!”赵灵均提高声调,无用地反驳道。
昨晚便布下了阵法……
可她们昨日晨间才到晋阳,她亲眼看着息娆利用术法蒙混过关。昨夜里除了茶楼便哪也没去过,眼前男子一看便是皇家的人。
圣上怎知她今日会来东宫?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赵灵均百思不得其解。
“李辅国大人,大可不必费这么大的力气,上回的教训还不够么?”息娆一双桃花眼含着怒气,瞳仁如焚尽的香灰般妖异地竖起,只剩苍白的怒焰,“若我想,不需你主子请,我自会亲自去见他……”
李辅国微扬下巴,脸渐渐变了颜色。
天下谁人不知——
当年各地藩王叛乱之际,皇帝出逃。他李尽忠趁机掌控禁军,暗通如今的圣上,北上晋阳,一手策划了提前登基的戏码。
李尽忠因功赐名为“辅国”,从此便成为了参与大小机密要事的权宦,权倾朝野。
息娆口中的主子,自然就是他如今辅佐的圣上。
李辅国敛眉嗤笑一声,抬手命侍卫暂且停下脚步,眼神死死盯着息娆不放,表情狰狞:
“多谢巫祝大人提醒,五年前是在下的疏忽,让大人给逃了。可今时不同往日,大人这回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是吗?”
息娆的手指勾起垂落的青丝,缓缓开口道:“你借我的青鸾灯蚕食百姓寿命,是为了替皇帝烧灯续昼,还是为了你自己?”
“从前是我的疏忽,将这灯落在了此地。”息娆眼波流转,看着李尽忠,“可你,还有你那主子——
你们敢对天发誓,当年命我做巫祝,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祈求国运么?偷生之罪明知故犯,如今还要趁此机会陷害他人,李辅国……夜半三更,你就不怕全城百姓将来化为厉鬼,来索你的命吗?”
什么偷生之罪,什么厉鬼?
息娆说得振振有词,可落入李尽忠耳中,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流言蜚语。
他幼时便入宫为宦官,一路摸爬滚打,好不容易从猪狗不如的奴才爬到了先皇帝内侍臣。
就在他以为自己多年的隐忍终于换来了“出人头地”之际,却被首领太监调去了一个不得宠的妃嫔生的庶出王爷府上。
他不甘心。
于是暗下决心一定要想法子回宫,却意外发现,王爷府中竟与宫中的张皇后有来往。
前朝后宫私通是大罪,庶王爷是何心思他也能才出个七七八八。
所以,他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既然先王不利他,他便扶持一个新朝。
先皇出逃。是他献计让张皇后买通大臣。
新帝登基。是他暗中替皇帝诛杀皇后,永绝后患。
他干的桩桩件件,若是神鬼和死后堕入地狱这种无稽之谈就能让他退缩,那他夜里假寐,藏在枕下的匕首又算什么?
自李尽忠被卖入宫中为宦的那一天起,他就不信世上有神佛。
可他如今得到了金钱,得到了权势,得到了一切他想得到的东西,就觉得自己拥有得太迟了……
是老天爷委屈了自己,那他的命也应该由上天还给他!
因此李尽忠如今广建寺院,愿信神佛,拜鬼神,也仅仅是为了实现延年益寿的目的。
李尽忠仰起头,暗自咬着后槽牙,目光如毒针一般刺向息娆,没有说话,而是挥手喊来一个侍从低语吩咐了几句,旋即命令侍卫上前捉拿三人。
息娆神色忽变,旋身躲过侍卫的横刀,发间木簪骤然化作青峰,抬臂一挥——
侍卫的札甲擦过锋利的刀刃,发出铿锵裂响。
腐木碎屑飞扬间,见二连三的刀刃朝她斩来。
青刀悬起,息娆翻身踩上刀背,袖中藤蔓化作软剑,如毒蛇一般钻进侍卫们的甲胄缝隙。
黏腻的水声传来——
被刺中的侍卫闷哼跪地,嘴唇顿时失去血色,没了气息。
落葵从腰间抽出短剑递给赵灵均,袖中骨针不知何时滑落捏在了手中。
她拦在赵灵均身前,沉声道:“小姐,拿稳刀躲在我身后,我来护着你!”
赵灵均看着一滩血水缓缓流至脚下,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短剑捏紧了几分。
其余的侍从见状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不停地保持队形绕着三人旋转,却未敢再往前一步。
三人毫发未伤,自己的人却伤的伤、死的死。
李尽忠心有不甘,硬撑着没下撤退的命令,继续死守着三人。
此时
几个身着灰袍的弟子赶来,动作敏捷,迅速占据花圃偏院的东南西北四角,开始施法布阵。
只见他们左手掐诀,抵在丹田间,右手袖中甩出符纸。
符纸触地——
四角的青砖缝中各钻出两条金线,交错盘桓,形成了八卦阵图。
为首的弟子用嘴咬破指尖,将指腹贴在眉心处。
“锁离妖链,现!”
眉心的精血似一口井水,不断地渗出血珠注入阵中,金线骤然暴涨成手腕粗的光链,贴着息娆的脚踝,逐渐攀上全身。
息娆被无极阵的阵气缠绕,怎么也挣扎不脱,她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背后生出了一丝薄汗。
李尽忠得意地盯着息娆,眼底浮现暗光,勾起唇角:“巫祝大人,请随咱家进宫吧,端午家宴,圣上与巫祝大人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大人……”
说罢,李尽忠一个抬手,余下的侍卫变立刻朝落葵与赵灵均二人袭去。
敌众我寡,单凭她们二人,强搏是斗不过的。赵灵均按下落葵的双手,示意她不要上前。
侍卫们见状,轻而易举地绑住了二人。
李尽忠见此十分得意,他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用剑锋抵起赵灵均的下巴,从怀中掏出皇帝下的诏令,一边仔细比对,一边说道:
“还以为赵大人的千金成为朝廷要犯能有什么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他冷眼瞧了息娆一眼,随后又转过头来看着赵灵均——
“你既与妖为伍,难免不会妖术。来人!给我用锁妖链将她也给我锁起来!”
灰袍弟子领命上前,施展阵法。
不一会儿,金链锁出,朝着赵灵均缠去。
忽然——
赵灵均头上的血簪察觉到危险,化作一抹游光从发间抽出,如丝带一般环绕在她的四周。
阵气凝结而成的锁链一靠近,便似薄雾一般消散,停在原处晃荡不敢接近。
弟子眉头紧锁。
李尽忠急了,不分青红皂白地朝着他大喊道:“怎么回事?你们捕妖司连个人都锁不住吗?”
那弟子额冒冷汗,眼神慌乱,跪地恭敬道:“大人恕罪,属下不知,锁妖链是掌门一手亲传,绝不会有差池!许是……她身上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