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葵将目光重新汇聚在崔望津身上——而面前的人又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看似毫不费力地带着二人脱离以迷天幻境著称的两仪微尘阵……
“还没问公子名讳。”
“崔望津。”
落葵拱手,躬身作揖:“多谢崔大哥出手相助,只是还想斗胆请教一下——崔大哥是如何察觉到此阵的?”
崔望津垂下眼,假装漫不经心,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修行之人,平日里见多了这种把戏。”
“哦……这样啊……”
一刻钟后微尘散去,草屋已经变得破败不堪。
自己一出现就酿成了如此大祸,落葵尴尬地将视线移向洞内的裴母,正愁如何解释,不料崔望津率先开口:
“二位如今没了可去之处,不如随我前往天虞山借住如何?”
“天虞山?崔大哥也是从天虞山来的吗?”
崔望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难道姑娘也是?”
落葵这才松懈了几分,勾唇一笑:“是,不过我是我家小姐派我来的,并非阵灵派弟子,我叫落葵。”
落葵轻抬右手。崔望津盯着落葵的手愣了好一会,随后才不自然地握住。
原来是“那位”身边的人……崔望津这才反应过来,逢场作戏般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便将裴母带回天虞山如何?”崔望津提议道。
落葵还有些犹豫,毕竟赵灵均只让她来探查清况,贸然将人带回不会引起怀疑吧……
“裴母”……既然他也知道阿婆是裴衡母亲,或许二人目的天然一致,同行倒是个一举两得的好主意,只是尚未探明对方是谁派来的,落葵担心若是崔望津中途反水,她无法顾全所有……
崔望津看出落葵心中的顾虑,清了清嗓,郑重其事地补充道:
“姑娘放心,我是被专程派来护送二位回去的,刚才未能及时表明身份,还请姑娘见谅。想必姑娘也看到在下的本事了,只有我,才能保证你们二位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天虞山……”
实际上落葵本也无心带走裴母,只是如今房屋塌陷,阿婆没了去处,落葵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
但天虞山出来容易进去难,的确需要费番功夫,既然如今有个不需自己费力的法子,落葵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于是她抬起头,看向崔望津,眼神坚定:“那好。”
崔望津听见对方肯定的回答这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要是不将裴母带回天虞山,方才自己费尽心思自导自演的好戏恐怕就要付之东流了。
听裴母叙述完大概经过,赵灵均走上前扶着落葵的肩膀,眸光在她的身上四处流转,眼中满是担忧:
“落葵,那你没事吧?”
此时崔望津的视线恰巧与成渊相撞,没忍住呛了几声。
落葵拂下赵灵均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拍了拍,笑着说道:
“小姐放心,我没事,多亏了崔大哥我们才能从两仪微尘阵中逃出来呢!”
“两仪微尘阵?”裴衡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字眼,插话道。
落葵微睁双目,转过头从下往上地打量着裴衡,缓缓点头道:
“对啊,我还以为是你设下保护草屋的,竟然不是吗?”
两仪微尘阵阵法玄妙,若是不小心便有被阵法吸绝五感,迷失此间的风险。
裴衡天资平庸,就算后天勤学苦练如今也不敢保证能够平稳地控制此阵法……
若是用来对付别人也罢,可这是自己唯一的母亲,裴衡怎么可能蠢到用自己母亲的生命去冒险?
“自然不是,我只设下过寻常的保护阵法,至于两仪微尘阵……此阵杀气过重,不在我的修行范围内。”
赵灵均听完二人的对话,托着下巴分析道:
“这么看来,是有人故意趁着裴衡不在的时候布设此阵,可阿婆手无寸铁,若此人心怀杀意何必如此费劲?再者,伤阿婆的目的在哪?”
“或许……是为了不让别人接近呢?”落葵接话道。随后抬手作思考状,袖中的暗器沿着手臂滑落,轻轻撞在了落葵的手肘处,似乎在提醒自己的存在……
成渊假装环抱双手,抬手间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崔望津。
崔望津意会,对着裴母问道:
“阿婆,您仔细想想,这段时间还有谁来过草屋?”
裴母还没从方才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被问到时身子一抖,努力回忆着慢慢说道:
“老身疾病缠身,多亏了天师,才将这副病躯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可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强自理,平日里更是受不了一丝凉风,这天一下雨啊,双腿更是疼得站不起来,因此基本不曾离开草屋……来的人,除了昨日的二位,便只有寻常送草药来的那位弟子了……”
赵灵均听着裴母的自述,十分揪心,但也没忘记此行的目的,于是忍下心中酸涩追问道:
“那弟子长什么样?阿婆可还记得?”
裴母垂下脑袋,失落地摇摇头,眼神变得黯淡。
“我知道。”裴衡忽然出声,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尖锐,与寻常温文尔雅的气质不同,“一定是他!”
第37章 【一更】掉马预警
“是谁?”
裴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唇色如浸染后褪色的红布,一字一句地说道:
“云术。一定是他!”
裴衡的语气很坚决,仿佛亲眼看见了云术冷着脸叩开柴门,将草药送进屋内的情景。
成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嘴角微微上扬却未露出半点笑意,兀自坐在桌前垂眸拨弄着青瓷盏里的茶沫。
“裴衡,你确定吗?”赵灵均问道。
裴衡的瞳孔微张,眸光短暂停滞,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头喃喃:
“是他……一定是他……”
随后他猛地抬起头,眸光流转时泛起碎银似的涟漪,像是暴雨前压着乌云的湖面,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云术负责为我母亲送药,他们果然开始落井下石了!”
赵灵均看着裴衡起伏不定的模样皱起了眉头,这种手段有种此曾相识的感觉……
看似是给个甜枣关心照顾,以此收买人心,实则一旦与其心意相违,便不择手段,宁愿毁掉也不愿意将囊中之物拱手让人。
当初陆府的境况不正是如此么……
知人知面不知心,赵灵均越想越觉得可怕,身子一抖,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初到天虞山时,宁道全见到沈南昭那副爱女心切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因此即便在宴席上,宁道全一改常态将陆子尧与沈南昭关进狱中,但自从知道了宁道全与方书韵的往事后,赵灵均一直抱着侥幸心理——
或许他是为人所迫,或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总之,她愿意相信娘当初所护之人一定心怀仁善。
可如今种种迹象看来,宁道全明明有的选,却还是选择用最狠毒但见效最快的方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裴衡当初因廉孝被举荐,若是其母亲去世,不论是出于孝道还是基于裴衡自己的意愿,恐怕至少也要服丧三年。
如此一来,大弟子之位只能暂时由旁人接管,等到那时,谁接管由谁说了算,赵灵均不用想都知道……
为了确保无虞,赵灵均没有直接说明心中的猜测,而是继续试探:
“听你的意思,‘他’似乎经常做这种事?可你不是‘他’的人么?为何对你要下此毒手,莫非你最近做了什么事得罪‘他’吗?”
谁知裴衡一改方才的激愤,忽然安静下来,其余人也看着他不作声。
房间内四下寂静,只剩下指尖沿着冰裂纹杯沿摩挲的细碎声。
裴衡掩下目光,低头看向一旁面露怯色、不知所措的母亲,咬咬牙,将其中缘由合盘托出:
“诸位应该知道,我身为大弟子,每月的听泉祭礼一直以来都由我负责组织……”
赵灵均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移向地面,眼睛处于放空的状态,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但各位恐怕有所不知,往溯无极阵的运转也是我在暗中出力……”
赵灵均的指尖缠着发丝悬在耳侧,铜镜里映出她微微歪头的剪影:
“嗯……可以理解,能者多劳嘛!”
赵灵均的双眸如同春日波光潋滟的湖面,盈盈地凝视着裴衡,像在期盼着未完的话本文末情节,被吊足了胃口,期待着他继续往下说。
只见裴衡轻轻摇头,仿佛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哀叹一声,继续说道:
“自从往溯无极阵有了新的进展后,方长老便一直以维持阵法运转为由,要求增加弟子和物资规模,因此只能辛苦许多弟子两头奔波,部分人白天准备祭礼,夜里便在云台之上打坐,为维持阵法运转输送灵力,这样下去连基本的练功都荒废不说,恐怕会再现当年天灾降临时阵灵派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