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软软糯糯的声音让李泽林哑然。
一边气愤欣姐儿欺负自家宝贝,一边恨自己无能护不了女儿。
老刑官沉稳结束手里最后一笔,放下刻刀,随即捏起两个东珠自顾自道:“孩子难得正直,知道有恩必报,罢了,刻两个是刻,再多来两个也无妨。”
李泽林如梦惊醒,回神忙躬身一揖:“多谢大人。”
“诶~别废话,赶紧叫人去。”,与此同时,老刑官赶忙吩咐正给朝朝上药的徒弟,“徒儿,速去外头把验官请来叙话。”
“好嘞师傅。”
年轻刑官麻溜给朝朝包扎好,领命而出,到了外头,径直走到验官身边,向其耳语两句,验官诧异的看年轻刑官一眼,随即紧跟着人就进了暗房。
恰巧朝朝父女二人与之错身而过,眼看要出,朝朝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拉住傻爹的胳膊,借力把人往身后一扯一推,自己才探出小脑袋,斜对着刑讯室外众人大喊。
“救命,救命,爹爹,爹爹晕过去了,三婶……”
站在刑讯室外等候点名进入的众人心惴惴不安,本就只敢探头探脑往刑讯室内望,即便刑讯室无门,也无有一人敢擅入。
远远看到验官被叫入内室,众人心中一凛只觉不好,恰时那仿佛能吞噬生命的门洞内传来小儿凄厉,众人不由瑟缩,纷纷后退。
宋氏听到朝朝喊声,下意识一步踏前就要去,身边传来一声喊,瞬时唤回了她的神志。
“娘亲?”
低头对上小儿天真懵懂的眼神,宋氏脚步一顿,眼底闪着犹豫。
边上揽着大儿的李泽丰听到是朝朝声音,想到监牢里二哥对自己的照顾,想到温暖他心的那块糕,脚比脑子快,拉着妻子就跑。
“娘子,牵好英哥儿,走,去看看。”
宋氏猛地反应过来,听从丈夫吩咐拉紧小儿,紧跟在丈夫与长子身后,头也不回的冲入刑讯室,直朝暗房而来。
一家四口急奔上前的动静,与身后一干恨不得速速远离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
朝朝看在眼中,隐在她身后的李泽林则看进了心里。
特别是看到,人群中驻足脚步的亲娘时,李泽林心中发酸发疼。
看着义无反顾,满含关切急奔到跟前的一家四口,李泽林努力昂首,不动声色揉了揉眼,再松手时,对上的却是弟弟、弟媳错愕的眼神。
“二哥?”
“二哥你没事?那朝朝怎么喊?”
第19章
门清
李泽林赶紧解释,“二弟,二弟妹,朝朝没事,我也没事。”
脚边缩着的朝朝也赶紧跳出来,指着已经商量好分赃的刑官师徒与验官书吏,小嘴叽哩哇啦,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给说清楚了。
李泽丰夫妻听得一愣,反应过来自家二哥与小侄女到底给他们的是什么后,李泽丰当场红了眼眶,拉着错愕不已的妻子,喊着俩傻愣愣的儿子,一掀衣摆,朝着李泽林跪下。
“二哥大恩,侄女善心,我李泽丰铭记在心,从今往后我李泽丰的命就是二哥的,兄长让弟往东,弟绝不往西,兄长……”
“嗨!说这些外道作甚?快起来,一家子骨肉,什么命不命的。速速起来,从今往后你我兄弟齐心便是,眼下时间紧,别耽搁了,只有两个名额,为防有变,抓紧。”
李泽丰一抹泪,看向妻子,无需多言,二人齐齐把身前俩儿往前一推。
“不让二哥为难,我与娘子是大人,活了半辈子了,值了!只两个孩子尚小,他们还有大好未来,叫他们受了哥哥与侄女的大恩,以后叫他们兄弟还,弟在此多谢二哥,多谢侄女。”
李泽林见弟弟明理,心下也触动,愧疚生起。
按理,身为家中男丁,得家族培养,阖家有难,他本该挺身而出,护佑家小,不想眼下还是女儿的本事庇护家人,于他无干,李泽林深表歉疚。
“是二哥没用,没护住大家,对不起。”
“二哥你别这么说,倒叫弟弟愧的慌,且有两名额足以,二哥莫要如此。”
边上三人见兄弟间的拉扯,其实这三也不是什么坏人,商量验看过后,发现那两颗东珠乃是极品,他们三今日绝对挣大发了,于是大手一挥,验官打岔道。
“行了行了,大男人家家的磨磨蹭蹭不像话,且我们还忙着呢,耽搁不起。
这样,看在这小女娃娃如此通透大方的份上,本官多允你们两个名额,你们夫妻也算上,且上来报上姓名,待本官勾画过后,速速行刑,免得节外生枝。”
此言一出,李泽林三大人均大喜过望,又是一番连声道谢,待验官笔尖一勾,先是三郎李长茂,后是四郎李长英,兄弟二人被爹娘安抚着刻完字,紧跟着轮到李泽丰夫妻二人。
李泽林守着看着,见弟弟一家得了圆满,不由的想起亲娘,摩挲女儿发顶的动作一顿,嘴巴动了动,再动了动,犹豫再三,终是开口。
“那个乖宝啊,你还有没有?有没有……”
有什么?朝朝下意识捂紧自己的口袋摇头,“没有。”
李泽林不是不心虚羞愧,可想到枉死的父亲,与只剩下的母亲,他还是厚着脸皮,“乖宝,你祖母年迈,怕是受不了黥刑。”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要!”
心里门清的朝朝坚定摇头,觉得傻爹一点也不可爱,为防傻爹再念经,朝朝小爪爪一把捂住傻爹的嘴。
“爹,你是我爹。”,所以我管你,“她是你娘。”,所以你管她。
“老太太根本不喜欢我,看着大姐举报我都不管,白费你的请求,妈妈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所以爹,懂?”
女儿童言稚语的控诉,让李泽林大为触动。
是呀,那是他的娘,凭什么要让孩子替自己进孝?
大难当前,多少人都做不到自家女儿这样,夜里冒险给他送饭,不惜暴露财物也要护他这个爹周全。
自己何德何能?又凭什么为难孩子?勉强孩子去顾惜一个厌她恶她的祖母?
说破天去也没这个道理!
被女儿直白的眼神盯着,李泽林羞愧难当。
再比对刚才女儿一喊,三弟一家没犹豫的齐来,母亲却远远站着仿如局外人。
李泽林再说不出一句逼迫女儿的话,一抹脸,沉声道:“好,不给就不给,是爹错了,爹给朝朝赔不是。”
“哼,这还差不多。”
朝朝小脖子一扭,决定原谅傻爹一回。
李泽林苦笑无奈,上前牵起女儿,边走边哄。
“走,我们先出去,朝朝回头要仔细胳膊上的伤口,莫要沾水触碰污秽可知?”
“知道了,爹啰嗦。”
二人路过老罗氏时,李泽林羞愧的朝母拱手作揖,不想老罗氏只厌恶的看了眼朝朝,而后无视亲儿,竟利索转身,视若无睹。
李泽林一顿,闭了闭眼。
罢罢罢,生于此间,他不仅是子,还是父!
独女年少,无母照拂,自己是孩子唯一的依靠,他若再偏心不管,亏待孩子,畜生无疑。
为子不孝,罪过都是自己,将来母亲要发落,该偿该还,无论什么他都受着便是。
豁然想通的李泽林直起身,定定再望了眼亲娘,牵着女儿果断离开。
送女至女监甬道口,李泽林拉着女儿又细细叮嘱一番,直至狱卒驱赶,父女二人才依依惜别。
“乖宝莫怕,要不了两日你就能再见爹了,且再忍耐忍耐。”
李泽林猜的很准,父女分别的第三日,这日天未亮,甬道就传来动静。
“醒醒,都醒醒,奉陛下旨意,尔等今日流放上路,现下全都出来到上头广场集合,待押解衙差前来点名验身后,尔等便可上路,前路漫漫,尔等须谨记君恩,好自为之。”
哦,原来是终于要上路了。
被吵醒的朝朝看了下手环时间,才凌晨三点,外头的更夫也才打完四更天的梆子。
朝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急于见到傻爹的她,抄起睡得正香的傻鸟怀里一踹,根本不用狱卒催促,小短腿倒腾飞快。
顺着狱卒的驱赶指引,一路跑过甬道,越过刑讯室,蹬蹬蹬的拾级而上,终于来到了来时走过的长长广场。
抵达的时候,这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无数火把将广场照亮,让朝朝清晰的看到外围把守的锦衣卫;以及诸多身着黑红制服,腰别大刀的交接皂吏;还有站在广场上探头驻足的……“爹!”
“乖宝!”
男监出来的比女囚快,李泽林早就在此翘首以盼,见到女儿小小的身影终于出现的刹那,李泽林面上一喜,一个箭步猛冲上来。
凌冽的夜风刮着,却丝毫阻挡不了,父女俩相握在一起的双手给彼此带来的温暖。
第20章
流放
“肃静,肃静,稍后流放上路,你们有的是机会叙旧,速速男女分列,各占个位,等候应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