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突然抬起头看她,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掉了下来。
就好像在师月白的心里,砸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小坑。
朝朝好几次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伴随着眼泪默不作声地落下。
师月白并不催促她,只是不厌其烦地给她擦去眼泪。
她应该不是不会说话,更像是因为刺激得了什么病症,导致她现在讲不出话来。
剑中的空间很大,很辽阔,漫无边际的一片混沌。
目之所及尽失一片虚无,没有人,没有声响,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伸手触不到任何东西,眼睛除了能看见自己,也与失明无异。
“朝朝。”师月白忍住难过,把她抱了起来。
本来经历过巨大变故换上失语症的孩子,对于他人这样亲密的触碰应该是应激的,师月白本已经做好了安抚她或是直接让她睡过去的打算。
奇怪的是,朝朝却又乖又安静地伏在她的臂弯里,那双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眼睛费力地看着自己,即便在催眠咒的威力下也迟迟不肯闭上。
“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去了。”
——
“别难过……”师月白看着谢珩,“师尊,别难过,我和师尊活着,朝朝也活着,我们都活着,已经很好了。”
“失语症总是可以治好的……就算治不好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们会一直陪着朝朝的,对不对?”
谢珩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把情绪平复下来。
他知道小白也很心疼朝朝。他是年长者,应该是由他来安慰小白。
明明小白也很难过。
可是他就是没有办法不难过,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即便想要强行忍住,却也抑制不住唇间泄出的啜泣。
为人父母,对子女的好是永远犹嫌不足的,而那一点并不能揽在谢珩身上的过失,对他来说却是永远都刻骨铭心的。
“都怪我……小白……都怪我……我不该让朝朝离开我视线的,我……”
他的语气从强装出来的平静再到哽咽,到最后,尾音都仿佛带上了眼泪的潮湿咸苦。
“怎么会怪师尊,”师月白只是温柔地伸手擦去他的眼泪,“那下一步是不是要怪我,怪我上辈子那么早就抛下你们了。”
谢珩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下意识地摇摇头,想说不怪你的。
你为人间殉道,为天下人赴死,这本就是我教你的。
是我无能。明明是你的师尊,既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照顾好你留下的孩子。
可是被师月白拥进怀里之后,他哽咽着说出来的,却尽是责怪怨恨的话。
仿佛是潜意识里所有最恶劣的,最任性的行为,都在小白面前展现了出来。
“你……都怪你……不声不响地就那样……连最后一面都……”
但是他都已经无暇顾及了。
阔别了五百年的人就那样抱着他,就像他刚刚对待女儿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默许他可以哭,可以撒娇,可以任性。
“怎么能不怪你……”
“都怪我,都怪我,师尊是不是很委屈?师尊打我两下骂我几句好不好,不哭了,都要哭没力气了是不是。”
谢珩怎么可能舍得打她骂她。
他好不容易又见了师月白,就是放在心尖上捧着也来不及。
可是他又怎么能不恨师月白抛下他去死的时候,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让他见,连尸骨也没有给他留下。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个人死在了外面。
他怎么能不恨她呢。
谢珩看着她,几乎不知道要拿她怎样才好。
于是他凑过去,泄愤一样地咬破了师月白的嘴唇。
第113章 后日谈2 谢珩知道她就是故意欺负自己……
人生可以有很多奇妙的境遇, 但是回到家看见自己的灵堂和牌位,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非常独特的一遭。
师月白觉得颇为新鲜,好奇地上前看了看, 然后回头问谢珩这是谁立的。
“谁这么好, 还给我们上香啊。可惜我没有死的时候那会的记忆里, 也不知道收到没有。”
两个人的牌位并排立在那里,甚至还有刚刚燃尽的香火,显然是至少半个月之前,还有人给他们上过香烧过纸钱。
灵堂是这五百年前新盖的,在后山上的武库旁边。若非谢珩想起来自己还借了秦泽的剑没有还,想去武库再挑一把一并送给他, 他们一时半会儿还发现不了这间灵堂。
谢珩不回答, 只是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封住了她的嘴唇, 意思是不要说死不死这样的话。
他的手指比师月白嘴唇的温度要低一些, 师月白撒娇, 亲了亲他的手指。
许是隔了太久,谢珩显然有些不习惯这样亲昵的行为, 耳尖一下子就红了, 眼睛也微微转了过去, 落在了侧下方。
可是手指却依旧舍不得从她唇上移开。
师月白见他害羞,反而更起了逗他的想法,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 又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谢珩的耳朵愈发红了,眼睛灼灼地盯着她看,似乎在期待她更近一步。
——然后师月白一本正经地牵住他的手,拿起那个牌位, 像是很认真地开始分析。
“这个牌位上面的字好像还挺眼熟的,我觉得,应该是我们认识的人。”
她这一番话说了约等于没说,不认识的人也不会给他们立牌位。
不亲了吗?
谢珩知道她就是故意欺负自己,轻轻别过脸去,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是楚悬的字。”最后他还是妥协地开了口。
是楚悬的字,龙飞凤舞的,认真写想写得清楚些的时候尤其丑。
被镇压之后,楚悬是唯一一个去过镇魔塔找他的人。自己恢复自由之后直到如今也没有去跟楚悬报平安,确实也有些不妥。
在巫山战场上看见楚悬的时候,楚悬很显然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但是楚悬并不敢认他。战场凶险是一个原因,五百年间他见过太多人,害怕只是一个相貌相近的后生,又是另一个原因。
“去问问楚悬吧,也该……见见他了。”
“要带上朝朝吗,”师月白问,“楚师叔会给她红包的吧。”
……
“你的意思是,你不光给我立了牌位,还给我收了徒孙是吗?”
谢珩怀里抱着女儿,到了新鲜环境的朝朝很是稀奇,手里捏着两个在去晓雾峰路上捡的漂亮石头,在谢珩怀里玩得不亦乐乎。
“是啊,”楚悬说,“跟你倒是没什么关系……主要是给小白留个传承,你这不得好好谢谢我。”
谢珩有种不祥的预感,用目光询问楚悬他替师月白收的那些个弟子在什么地方。
“谢师伯,”楚悬还没有回答,一旁的元清清有些尴尬地开口,“其实……刚刚您说的舞剑舞得七扭八歪的那几个就是。”
谢珩平素虽然不近人情,但是也算不上刻薄,至少对于他人的弟子,他不至于一上去就开始评头论足。
只是他和小白带着朝朝进晓雾峰的时候,碰巧遇上平日里楚悬用来罚跑弟子和举办典礼的广场上,多了几个剑修在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