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斐呼吸一顿,下意识回头寻汽车驶来的方向。
临近中午的国道两端空阔,一辆劳斯莱斯高调驶入,黑亮车身晃过一道浅金色弧光,规规矩矩停在大巴车边。
莫诚先下了车,透过后排黑色玻璃,她似乎能看见孟时景的脸。
几个小时前的清晨他们才见过,林郁斐拖出一只小行李箱,在别墅里收拾她出差的家当。
她不擅长收纳,蹲在箱子边乱揉乱塞,像囤货的仓鼠勉强自己的颊囊,听见孟时景走来的动静。
出于自保或自证,林郁斐几乎条件反射站起来,说:“我今天要出差,和徐屹一起。”
她缓了几秒,捱过猛然起身带来的晕眩,扶着墙说,“本来昨晚就要告诉你的,但是你没给我机会说。”
晕开的影像在她眼前,逐渐重合成清晰线条,林郁斐看见孟时景无比松弛的一张脸,仿佛他早就知道。
“你知道?”林郁斐愣住。
昨夜因为她与徐屹吃饭勃然大怒,知道她要和徐屹出差却波澜不兴,林郁斐搞不懂这状况。
现在她懂了,闵乡不是她和徐屹两个人的记忆,孟时景竟然也参与下乡活动。
一位上市公司的总裁,特地参与一次连媒体和发布会都没有的活动,显然是闻所未闻的。
前来接待的乡干部比林郁斐更惊讶,立刻迎上去说:“孟总,您怎么来了,我们都不知道,真是稀客。”
孟时景从容下车,一套青蓝色冲锋衣,干净利落站在众人中间,平淡答他:“我也是参与农发投活动来的。”
就这么几秒,他身边已经围满了人。林郁斐才意识到,在旁人眼里他完美无暇,所到之处理应众星拱月。
等她缓过神来,孟时景已经与人寒暄一圈,连徐屹也和他客客气气握了手。
脚步声朝她而来,林郁斐听见孟时景的声音,温朗地念她的姓氏。
“林小姐,我们公司食宿也自理,不用麻烦你了。”他毫无破绽地笑,与她留了几步距离。
未翻完的名单倏然滑落,纸片驾着风在地面打转,林郁斐下意识去捡,感受到臂弯里电脑的重量,动作被卡得慢了一拍,孟时景已经弯下腰去帮她拾起。
他慢条斯理整好一叠,轻掸灰尘递还给她,距离借由这叠A4纸拉近,自然地与她轻声耳语,“别紧张,我又不是来捉 | 奸。”
他略作停顿,浮现林郁斐熟悉的神色,促狭看她,“就当是我们的蜜月。”
风把他的声音冲淡些,乡干部的声音盖上来,殷勤替他拿随身的行李。
“孟总难得回趟故乡,午餐我来重新安排。”
林郁斐再次意外,此刻才得知这是他的故乡。可他没有衣锦还乡的劲头,乡干部的热情也夹着生疏,他好像与这块故土并不熟悉。
站在乡道曲折延伸的起点,孟时景轻轻吸口气。
十岁以后再没踏过的故土,青葱山岭间凹陷一块水汪汪的旷野,是他不值得回忆的童年。
越过涉水的长廊,两片水红色轻纱慢撩开,这座农庄色彩浓郁,和闵乡呈现截然相反的颜色。
竹黄色木门涂满亮漆,擦拭得太干净,能看清人影拂过。
林郁斐心存疑虑,闵乡长居人口多为农民,从未开展旅游业,清丽的山间农庄存在感突兀,甚至她最初安排食宿时,根本不知道闵乡修筑了如此豪华的农庄。
厅内点好香炉,木香与果香混合着,像往人嘴里塞了一颗不化的糖果。
乡干部请孟时景坐主位,孟时景笑着摇头,站在主位的红木椅旁,隔着香炉白雾看向林郁斐。
多道目光聚焦于她的身上,林郁斐若有所感,看见孟时景双唇开合,声音慢了半秒,借着白雾缓缓游动,梦似的来到她耳边。
“主办方是农发投,这个主位该林小姐坐。”
林郁斐被架起来,惶然坐进背靠窗外青山的主位,左边按理是她的同事徐屹,右边是座上宾孟时景。
在孟时景的一手安排下,她成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分隔符,她由衷怀疑这是他恶趣味的把戏。
席面按最高餐标上菜,林郁斐深感不安,几次出声想喊停,进出的服务员太多,碗碟碰撞成一场小型打击乐,她的声音被热闹吞没。
“大家多吃点,下午行程辛苦,需要大家跟我一起走访农户情况。”
林郁斐刚扯着嗓子交代完,坐在并不踏实的主位,便听见乡干部说要上几瓶好酒,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
“不用上酒,下午还要进行摸排工作。”她声音不够强势,听起来是根可以随意按下去的弹簧。
面对一位二十三岁的稚嫩女孩,接待者必然不买她的账,笑哈哈说:“度数低,不耽误事的。”
眼瞧着酒瓶橡木塞被转开,服务员打算先替主位倒一杯酒,酒瓶沉默地悬在她眼前。
林郁斐轻咬下唇,不愿把局面弄得难看,正要拿起玻璃杯,一只大手忽然横过来,杯口被孟时景按住。
“听林小姐的安排。”他语气很平,没有一点儿强硬的意思。
席面静了静,酒被收回去了。
午饭过半,两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直奔孟时景的方向,寻了一圈没发现酒瓶,只能以茶代酒与他寒暄。
“孟总稀客,我们兄弟俩一听说就赶过来了。”陈铭梳了大背头,油头粉面饮茶,顷刻浸出一层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