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追寻乐园的孩子们一起行动，你有可能去寻找相关的线索。”安塞尔仍像过去般有问必答。
“之所以交给瑞布斯皇子……他是一个显眼的人物，也有着崇高的追求。”
欧也妮毫不费力地理解了他的意图。
“引路人”的布局着眼长远，不在一朝一夕。
瑞布斯皇子在台面上的身份显赫，行踪动向容易把控。无论“引路人”打算什么时候启用这重后手，都能找得着他。
瑞布斯皇子在那时尚且年幼，“引路人”大约已看出来他的潜力，和他的理想。
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引路人”就是塞西莉娅的导师，可是……
“他的理想和你不一样。”欧也妮指出。
塞西莉娅想要挣脱神明的摆布，在大地上开拓只属于人类自己的世界。
“引路人”想要的却是让全人类都获得力量，迁去被神明占据的天空。
“或许她是对的。”安塞尔平静地回答，“或许我是对的。”
有“引路人”这样身份阅历的人，该有这样的豁达智慧。
“……又或许，其实你是对的。”他终于给出这样的承认。
“只不过，每条路都要有人去走。”
欧也妮这才感受到了对方当初被人尊为“引路人”时的宽大风范。她与对方有太多理念不合，但在激烈的对抗下，并非没有感受到对方隐隐的爱护。
——哪怕那种爱护也有极限。
她想起了曾在范默宁的思绪中读取到的残旧的学生名单，和遗物中保留的名单实物。
她从伊桑的讲述和手记中知道，乐园追寻者们过去在理论研究上曾有过许多碰壁和牺牲。
当年那位“引路人”，究竟送走过多少位学生，才有这样的体悟，才决定亲身踏上实践的道路，在这漫长的时光中踽踽前行？
不，他被奉为“引路人”，一定早就身为人先，走在了最前的位置。
欧也妮已经放弃了驾驶气泡往上方行走。在漫长的对话中，她没能靠这种手段拉近与对方精神体的距离。
这就是安塞尔使用了魔女世界的网络通讯，而非借助短波通讯器的原因。
他与欧也妮的实际距离比看上去更遥远。
先来这个房间一步后，安塞尔争取到时间布设好了某种法术，来阻拦欧也妮的接近。
无论如何从物理上接近对方，欧也妮都无法跨越那段看起来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不只是她和“引路人”在空间法术研究造诣上的差距。
欧也妮始终记得，真正的乐园钥匙仍在“引路人”的身上。
就如他敢在那个房间中用空间法术为欧也妮取来书本，他或许有着改变这座高塔的权能。
他如今的所在，可不正如悬崖上的高塔？
常规的手段不可接近，而欧也妮绝不可能向对方祈祷。
但是，当初向高塔祈祷，是为了获取与它的联系。
安塞尔大概想不到欧也妮真正的权能。在过往那些密切的接触中，她早就已经将与安塞尔的缘分牢牢握在了手中。
只要安塞尔不将自己都用那种灰色棉絮封存起来，逃往无法醒来的深沉梦境，欧也妮随时都可以跳入时空的乱流，让那种缘分将她推到安塞尔的身前。
只不过，如今的欧也妮终于足够强大，使她有余裕来完成这场……或许早在初遇时就该进行的对质问询。
“你的道路究竟是什么？”欧也妮问。
“是。”
“引路人”答出了当年他曾宣告却遭到否定的那个神职。“人类个体的精神意志太过微弱，无法抵御域外的冲击，无法在上层界维持自身的心灵。”
“只有融合与团结，才能凝结成更为坚实的结构，克服种族的先天缺陷，去获得与神明相等的威光。”
欧也妮目不转瞬地盯着他头顶上那片流光溢彩的思维之网。
她终于知道那个精神体的本质是什么，为何能如此规模浩大。
众神没有给出认可。但“引路人”自行收集在手的权限有伊甸的遗物、修普诺斯的梦魇，以及欧也妮刚刚才确认的，佩斯的徽记。
空间、时间与梦境、调谐。
他用这些权限，用自己未得到承认的神源，组装了新的存在形态。
“引路人”。“引路人”的追随者。接受了他的理念并丢失自我的乐园追寻者的后辈。范默宁。还有……安塞尔。
那些曾经是独立个体的心智通通被熔炼其中。
那是人类被聚合的精神，统一后的意志。
意识。
欧也妮发问，“过去存在过的那些人，在加入后，还依旧能算是存在吗？”
安塞尔反问，“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有何不同？”
“得到了新知识的你，还算不算你？”
欧也妮摇了摇头，“我不会从两个我变成一个我。”
安塞尔知道她在说什么，“对自身独特性的追求，被称为自我。”
“引路人”对此也早有自身的看法，“那是人类从过去的社会生活中得出的经验，是人类与他人相处时必须具备的生存概念。是个体的保护机制，可也是阻隔交流的障碍。”
“但在新的社会形态中，那未必就是必要之物。如果能迈向更高的境界，那些或许……可被抛弃。”
欧也妮继续对这种存在形式发出疑问，“你和范默宁之间，似乎仍有所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