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吗？可是欧也妮越来越觉得还不够了——是她制订的决策，是她需要援助，才将修普诺斯和双胞胎姐弟俩拖下了这个深不见底粉身碎骨的。
“就没有什么办法……”欧也妮越想越茫然，语调中显出少有的与年龄相符的脆弱。
“小欧，”伊桑重新抢回了姐弟中的发言权，“我们已经活了数百年了。”
这句成功压下了欧也妮的部分情绪。
“虽然这其间绝大多数时间我们都是被封存起来了在沉睡吧，哈哈。”伊桑又说，“毕竟人偶的寿命也是有极限的呢。”
欧也妮含着泪水用力瞪他一眼，可惜这个爱哄人的家伙现在看不清。
她紧握着拳头，隐约能猜测到，如果具备长期沉睡的机能，那么就不需要太久的活动时限，他们在人世活动的时间，不会和人偶的外貌年龄相差太远。
伊桑绝对不会主动交代这点。
“沉睡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毕竟，在‘领路人’销声匿迹隐姓埋名的年代里，我们不可能空耗时光对吧？”
“而且，每次醒来都能看见新时代的新鲜事物，不是更棒的体验吗？”
伊桑以一种快乐的语气介绍自己的人偶生涯，“就算完全没有他的情报，我们隔段时间也会起床的。”
他掰着指头数，“要学习新知识，四处旅行熟悉地理风貌，还要接触当代的族人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不然真到执行任务时，可是会拖后腿的。”
“你看，不是在学习，就是在旅行、访友，都是人生乐事，多充实多快活呀。”
欧也妮承认那些都是人生乐事，但，无法延续长久的人际关系，永远在漫长的时空中漂流，这样碎片的人生真的能寻觅到充足的快乐吗？
伊桑却似乎真心觉得自己的生命不存在缺憾，他面上是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小欧，我姐说得没错，我们已经获得过生命，也获得过自由了，你真的不用为我们伤心。”
“我们的任务已经拖了太久了，小欧。”伊桑比桑尼更擅长说服人，“过去醒来的几次，我们都没能捉到‘领路人’的尾巴，就这么磋磨了数百年。”
“你看，他实力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我和我姐虽然能够动用高阶法术，但并没有那么强的精神构造和法力。”
“如果这次没有你告知我们情报，如果这次我们也错失机会或失败的话，我们就再也不可能战胜他了。”
“一切完结在此处，是最好的结果。”
伊桑和桑尼空有高级权限，在法力量上却只是中阶法师。
这或许是丰饶女神低估了“领路人”的成长速度，又或许是祂不愿意在人间，尤其是异教放置那么强大的武器。
桑尼的身体能力和伊桑的精神强度已经超出常人。来自丰饶女神战利品的那个禁域法术，算是堪称奇迹的存在。那群乐园追寻者的财力，又足够以药水的形式给供给两位法师源源不断的法力。
中阶法师水平的法力上限，作为控制输出功率的阀门，是制造者最后刻意施加给两个人偶的限制器。
也就是这个限制，让伊桑躯壳在一次长时间的过载运行后就濒临报废……
“所以，不用为接下来的结果感到遗憾，小欧，”伊桑以满足的语气说道，“幸亏有你，我们才能抢在希望还未彻底断绝前，完成自己身负的使命。”
他语气轻快地说，“请替我们高兴吧——为着我们终于达成夙愿。”
骗子。
欧也妮在心底静静地想，他们的夙愿根本就不是什么铲除“领路人”。
欧也妮知道的，光幕上被覆盖掉的、那两条不再可能实现的心愿，才是他俩一直以来的愿望。
——“桑尼/伊桑希望能找到‘乐园’。”
——“桑尼希望弟弟能让自己少费点心。”
那些幸存的伊甸信徒们教育得很成功，姐弟俩接受了他们的思想和信念，在神明预设的人生目标外有了其他的追求。
……他俩早已不再是人偶，而是真真正正的人类。
如果范默宁主教一直没有出现没有兴风作浪，如果乐园追寻者们的理论研究有了什么突破性的进展，桑尼和伊桑姐弟俩，明明就可以和和乐乐地与族人共同生存下去，直到找到“乐园”。
找到乐园、姐弟相伴，那两个心愿，才是他俩在过去对未来最美好的设想和愿望。
如今却已彻底失去了实现的可能，被“祝愿小欧余生幸福无忧”的遗愿所取代。
欧也妮痛苦地想，伊桑就是个大骗子，都到最后了还想要骗人。
“小欧，”明明说出了颇具信心的安慰台词，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伊桑不由慌张起来，“小欧？”
他顾不得再掩饰自己的视力，抬起自己的手想去触碰确认对方的反应。
白发女孩的虚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摸不到实处。
在他慌乱到无以复加之时，一只柔软的小手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掌。
另一只小手则搭在了桑尼和伊桑交握的手上。
女孩压抑着因压制泪水而含糊的声音，在轻声发问，“你们的时间，还有多久？”
“不准再骗人。”
伊桑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桑尼低低地叹息一声。
其实不用问的。被逐渐夺去生机的人偶早已是强弩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