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妮迟疑地回忆着，“似乎是这样？”
她记得，是隐秘学院里一年级的教导主任将她介绍到这间店铺的，至于具体的原因嘛……
老库克将订单记录指给她看，“收货人是维恩，收货期限这里改动过。”
欧也妮看见了，原本写在收货期限那栏的文字是“到货即送”，被线划掉了。
新增的字样是：一周后？
那个问号充分表达了记录人的疑惑心情。
“这位客人订购的是月时草的新鲜汁液。月时草只有在黑森林里才能找到，也很罕见。我这边不确定什么时候才有货。
“这位客人当初也不着急，说愿意付订金，只要到货了就优先供给他，所以当初签合同时，我写下的不是具体期限。”
“那么，你带来的口信，说要推迟一周送货是什么意思？”
老库克从腰间拿出一管液体，“这次去猎神祭的路上，我恰巧也采到月时草了。莫非我得先替他多保管一周，再送货过去？”
欧也妮看着那管珍贵的液体。
她记起来维恩主任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以及与其告别前，对方那简单的话语。
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又看看眼前的老库克的脸。
她很感激维恩主任的那个借口，也很高兴能来到这间店铺里遇见库克。
对当初那个身负重债、无处可去的女孩来说，这间店铺一定是比维恩主任预想中还要好很多倍的地方。
不过嘛……“既然他订购的是新鲜汁液，肯定还是要趁最新鲜的时候送货过去才好呀。”
欧也妮拿出放在兜里的那条有些磨损的红色发带，熟练地将自己散落的长发绑了起来，然后伸手拿过那管液体，“地址给我吧。只要你买下我后面那张抽屉里的所有法阵，我就给个优惠，不收这次帮你跑腿的打工费啦。”
就像老库克的施法者店铺藏在红松林街这条商业街上，平日伪装成钟表铺一样，女神教会隐秘学院对外界挂着的牌子也是一座普普通通、但占地辽阔的神学院。
很少有教师愿意终日维持神学院中的清廉生活。
只有少部分刚毕业留校的年轻讲师，肯居住在隐秘学院的教师宿舍里，在教务长的眼皮子底下，与学生们一同接受严苛的作息日程管理。
年轻有为的青年教导主任，当然不在此列。
他私下里去泛信者的店铺购物时，留下的当然也不会是他在教会机构任职的地址。
维恩主任的私宅，位于丰穗城的东北区域，距离红松林街并不远。这里的住宅区，以宁静的林荫和整洁的公园闻名。
欧也妮挑了个假日前去。
这里的道路两旁栽着高大的枫树，金红交错，正是落叶的季节。她走过的路面却纤尘不染，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富人区能用钱买得到的服务，在此可见一斑。
她将要的维恩主任，此刻正在自家的书房中练笔。
厚厚的一叠雪色纸被摊平在长桌上，四级青年法师凝神运笔，在纸上拉出一条条纤毫顺直的线条。
纸张上布满了这种密密麻麻的平行线条，每条细线间的间距不会比线宽更宽。
在这样细密的排列中，任意线条只要有哪怕一点弯曲抖动，就会与其他线条交错，破坏整张图案。
维恩主任的手稳得像铁，他已经快画满了整张巨幅的纸，没有出任何纰漏。
他习惯在每个清闲的假日做这样的练习。
先画十张直线，再画十张同心圆。之后是二十张的云纹曲线，细密排列的每一道弧度都不能有分毫差错。
练习完成后，再熟记一遍自己掌握的所有法阵的图案。在心中默默临摹一轮，之后挑出最觉生疏的法阵，认真地在纸上完成。
这是正常的高阶法师必经的道路。
法阵的等级越高，就越为繁复，复杂到了寻常人看一眼就会眼晕，完全不敢挑战摹画的程度。
没有足够这样扎实的基本功，法师们就无法得到神明的信任，无法在神见礼中获得使用高阶法阵的授权，无法继续升阶。
维恩主任听说，教会内一些专职战斗的人员，会用纸笔以外的方式来粗暴地构建法阵。
但只有精神遭受过极为残忍的磨砺和考验的战士们，才会被神见礼的法阵赐予这样的祝福。
维恩主任觉得，稳妥的升阶方式也没什么不好。
丰饶女神教会遍布全境的福音，那些最为复杂的、用于赐福的大型法阵，最终都不是依靠战士，而是由他们这样脚踏实地的文职人员，在全国巡礼时完成的。
维恩主任今年没有提交参加神见礼的申请。
他默默准备着五级法阵的练习，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心中有了一定的把握。
但他知道，他不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升阶到高位。
在如今透露出衰朽之气的教会体制中，这是件扎眼、甚至不详的事情。
就像他的上司，教务长安德森，在学院长正式引退前，大概也不会再申请参加下一次神见礼了。
毕竟，并非人人都是道林·格兰杰，有着与才华相符的家世，可以肆意展现自己应有的能力。
想到数月前见过的那位丰饶教会财务机构的高级执行官，维恩的笔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在过去，他也曾听人说起过这位年轻的高官，对这项传闻，他心中没有产生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