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柚走到高台的栏杆前,她没下去,两条胳膊搭在上面,融化的雪粒打湿衣袖。
“所以你带我来,是想跟我表白?”
“不知道刚才的赛车之吻表演,许小姐满不满意,如果满意的话,”宋祈年夹着头盔的胳膊松了松,他歪了下头,“可不可以为宋先生的告白加点分?”
许柚抿着唇,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攥得很紧。
金属硌着掌心。
她侧身从通道走了下去,直到两人面对面。
许柚:“你是不是猜到了我有事瞒你?”
“是。”
“不好奇我为什么不跟你说吗?”
“好奇,也生气,偶尔难过,”宋祈年说,“但我想,你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会告诉我,只是还没到时间。”
“那……现在到了。”
赛车俱乐部的选址高于一般地形,站在赛道的空地处望向周边,能看见京北市的大半城市轮廓。繁华都市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许柚往下指,“京北市是不是很大?”
宋祈年不明其意,却也没问,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他点头,“嗯,很大。”
“漂亮吗?”
“漂亮。”
“我也觉得漂亮,”许柚说,“我爸爸说大城市很漂亮,他小时候最想看到的就是大城市。”
她转头来问宋祈年:“你知道大山里是什么样子的吗?”
宋祈年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只听爸爸提过。”
农村里很多山,那会儿去世的老人没有火葬,都是土葬,山上很多坟,清明祭祖得爬好久的山。路,也是土路,下雨天的时候泥巴能沾到小腿肚,鞋子被泥包裹成个粽子,一脚一个坑。那时候的屋子也是白泥土,不是后来的红砖墙和水泥墙,下雨天多了还漏雨。
“我爸爸说,他家在一个很凹的山村里,那时候经济还没发展起来,大家都很穷,山里更穷,电水马路这些都是稀罕物。爸爸说他上学要起很早很早,听到一种鸟叫就得起来。我就问他,爸爸,为什么不是听到鸡叫起来呢?”许柚顿了顿,继续道,“爸爸说,村里养不起鸡,只有野鸡,不过得去山里逮。”
“后来我爸爸是村里第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也就在那一年,我爷爷奶奶去世了。因为要给爸爸凑学费,那时候的十几块太难了,两个老人就在村里给别人插秧,牵牛耕地,有一天……”
“我爷爷被牛踢伤了肋骨,没钱治,走了。一个月后,我奶奶结了工钱,把钱全都寄给我爸爸,然后也走了。”
“整个许家,只剩下我爸爸一个人。他考上了京北大学,一边打工一边念书,最想做的事就是将来有能力了,去外面看看。我十五岁那年,考了淮城的中考状元,爸爸写了一封信,说等我高考完就带我去国外。但是差了一点,就差了一点点,他和妈妈也走了。”
也许是伤心多了,时间久了,再提起这些遗憾时,许柚没有落泪,只是淡淡道:“所以我想替我爸爸出去看看。”
于是,她选择了复读。
复读的日子,多累啊,累到许柚一度以为自己是行尸走肉,是僵硬的木偶,整天除了刷题再也不知道别的。数不清的卷子和时刻绷紧的神经,高考两个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身上,没有一刻松懈过。
终于,她如愿来了京大。
“在京大,我跟你重新遇见了,我们闹得很僵,我说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做了一个犹豫过几百遍的决定。”
“我跟京大递交了去往英国的留学申请。”
肉眼可见地,宋祈年神色僵住,眼睫颤了下。
眸中升起恐惧和慌乱。
刚刚表白的欣喜和听许柚说爸爸时的心疼,此时消失的一干二净,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只消一秒便分崩离析。
宋祈年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
素来淡定,冷漠,时而薄凉。
唯有一件事,可以瞬间击破他所有的防线。
——许柚要离开他。
他不敢想象,没有许柚,他黯淡无光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别走。”
他声音忽然哑了。
但很快,一记定心针落下。
“我不走。”
“或者说,我不是一个人走。”
许柚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掌心,“我身边很多人陆陆续续知道这个决定,有的替我开心,有的替我担忧,还有的劝我深思熟虑。但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最先是不想跟你说,后来变成不敢跟你说。一开始,我想过我们就这样算了。”
宋祈年反握住,“不可以,不可以就这么算了。”
许柚温和的眉眼弯起,“我也是这么想,不可以就这么算了。”
“记不记得我昨天说有东西给你。”
宋祈年:“什么?”
许柚从口袋里拿出两张书签。
银色金属打造,样式是两张机票。
上面印着“京北”飞往“英国”,时间是2020.03.15。
就像她手机里早就预订的航班,两张机票,两个座位。
两个飞往英国的人。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机票。
“我发现留学也没什么可怕的,想你了,可以随时回来,你有空,也可以去英国找我。就像你说的,时间和距离是问题,但是我们可以一起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