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眉看他拿起长柄的大勺往木桶里舀着粥,热腾腾的蒸气朦胧了他的眉眼,却给他渡上了一层人间烟火的色彩,为了方便劳作,他今日穿的也是窄袖的家常袍子。
看着他抬臂时结实的小臂,她突然怔怔地想,如果他们是对出身市井的夫妇,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后面粥全施完,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却见两个小孩牵着手过来,大的是个男孩,比小女孩高出了一个头,也不过五六岁的模样。
小孩怯怯的眸子转着,见其他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便绞着破旧的衣角不说话。
鸢眉刚坐回棚子里歇脚,一时没发现身后的小孩,却见他已绕过她往外头走,蹲下来和那两个小孩说话。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能从他的温柔的眸子里看出一缕爱意。
如果他身为父亲,一定是个温和的慈父吧?不知为何,见到这一幕,她身上的母爱也好像泛滥了。
于是也起身走过去,这才听清那小男孩说的话:“爹娘不在了,我们是跟着舅舅来的,可是舅舅也染了风寒,没钱看病……”
裴疏晏便问他,“那你们如今在哪落脚呢?”
小男孩指着东边道,“就在那边的破庙里。”
“你等我一下。”他摸了摸他的头,踅身入了棚里。
少倾,他用油纸包了几个馍馍出来,还给了他一吊钱,“这些东西你拿好,还有这点钱,你拿去请个郎中吧。”
小孩拿过东西,热泪盈眶地道谢,“多谢恩人。”
天色已黑,两个小孩在路上走毕竟危险,鸢眉便让侍卫驱车护送他们回去。
两人折回棚内,忙活了一下午还没来得及用上暮食,原本留着准备裹腹的馍馍也让他送了出去,这下真是饥肠辘辘了。
于是只能回家去。
各自的车都运送了东西回去,他便提上灯笼走了过来,“臣送殿下一程吧。”
鸢眉心头一软,没有理由拒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出了好一程子,她觑了他一眼,缓声开口,“这些流民还会暴乱吗?”
“只要不再有外来流民进入,基本能稳定下来,”他目光像一泓平静的湖,只乜了她一眼便挪开了,“这些流民长期得不到妥善处置,自会产生反抗的心理,布施接济只能安抚一时,却不能安抚一世。”
她忍不住问,“那该怎么办呢?”
“首先给他们重新立了户,这样也有利于统计人口,这些年来,光是从外地流入的流民就有三万之多,加上原有那些,少说也有五万了。”
她愕然地张大嘴,眸子也颤了颤。
他朝她望来了一眼,见她呆滞的样子,不由得想笑,抑住了上扬的嘴唇,这才徐徐道来,“好在新皇上位后对于这个问题也极为重视,也做了一系列的变革,只要安置好这些,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
说着便提起他是如何让流民开荒垦田,如何减税免税、甚至利用盛产的棉花让妇女们也有赚钱养家的机会的,起初他不过两三句便带了,不想她竟有兴趣听下去,这才事无巨细地向她吐露全部。
他的声音仿若玉石相扣,温润,却又隐约带了一丝磁性,听到他说话,她耳朵也感受到一种宁静的惬意。
走到公主府前,她肚里传来一声尖锐的抗议声,他也便止住了脚步,嘱咐她,“殿下进去吧,今日定是累了,记得吃饭,再泡个热水澡。”
鸢眉料想他听到了那声咕咕长响,脸上一红,咬着唇沉吟道,“裴卿今日也辛苦了,暮食还未用,不如……用过了再走吧。”
他也没推辞,顺势便点头道好。
两人便进了府,鸢眉肚子饿等不及,只让人做了简单的汤饼,上面浇的是中午卤好的牛肉,切成薄厚一致的片,再铺上一个煎得金黄的蛋,撒上香芹,一碗香气扑鼻的牛肉汤饼就做好了。
刚端上来时,鸢眉便迫不及待地动了筷,夹起一筷汤饼鼓腮吹着热气,吹了几下便囫囵塞进口中,烫得有些龇牙咧嘴。
脑子里后知后觉地觉察表情不太雅观,这才障住了唇细细咀嚼起来。
停下来才发现,他竟还坐在那里,一口未动。
“你……怎么不吃啊?”她雪亮的眸子不解地望向他,长睫扑闪扑闪的。
他的眼眶被热气熏红了,垂眸避开她炙热的眼神道,“有些烫……我凉一凉。”
她敏锐地听出他喉咙里细微地梗动了一下,心里也有些疑惑,仿佛受到他情绪的影响,她也安静了下来。
裴疏晏也是看到了这幕,脑子里莫名地就闪过当年她被他留在金沙水巷,那天他被大雨留在那里吃饭,她想避开与他正面接触的机会,因而顾不上烫,便把菜胡乱塞进嘴里,可又不敢让人觉察她的意图,连烫也要隐忍进腹中。
而今一切千帆过尽,她看起来也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可他明白,自己曾经给她的累累伤痕,是无论时间如何变迁,也抹灭不了的。
越想起这些事,对她越是歉疚,除了默默守候着她,他已经想不出该怎么对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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