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搡了搡他的头道,“天都亮了……也不怕人笑话……”
“谁敢笑话殿下?”
他说着抬起头来,见她顶着一张素洁的瓜子脸, 乌黑的长发披散了下来, 虽不施粉黛, 却更有一种恬静乖顺的美。
他的手指不自觉便攀上了她的发, 以指为梳替她梳顺了那几根不听话的发丝。
梳着梳着,那眸子里又渐沉了下来。
鸢眉的手忽地碰到了什么,只觉得掌心一热,像碰到烫手山芋似的, 猛地缩回了手。
“你怎么又……”
她说道便捂住了烧得滚烫的脸, 把自己埋在膝盖上。
言卿舟这才尴尬地转过身子,耳朵微热, 只支吾道,“男人嚒,早上醒来……都是这样的……”
她当然知道是这样,只是一想到昨晚,不禁脸红,过了会才嗔道,“你好了没,真不能耽搁了,再耽搁下去,你要我这脸皮往哪摆?”
“好了。”
他转过身来,目不斜视地伺候她穿衣。
而后夫妻俩才如漆似胶地往大厅走去。
一进门才发现不仅公婆,叔伯妯娌小姑子们都在,还有几个瞧着眼生,想来是昨日来的远客。
这下脸是彻底丢透了,好在自己身份尊荣,即便耍点小性子也没有大碍,又有卿舟和婆母替她说话,余下的亲戚便只能夸赞了。
敬过茶,众人又移步到圆桌上用饭,公婆敬她上主位,她却谦和道,“媳妇不敢,还是爹娘坐吧。”
这一番推脱下来,众人不禁又对她的和颜悦色颇为赞赏。
郎主和言大娘子也只推脱了一回便坐下了,余下的人也按次序坐了下来,剩下的人,则又凑成了一桌。
席间气氛和睦,大家见她身份尊贵,倒也不敢拿她打趣,只吃过了饭便纷纷散了。
朝中官员大婚,照例是休沐七日,这几天倒是可以形影不离地待在一起了,刚吃罢饭,言大娘子也忙把他们俩推了出去,吩咐他带她到处逛逛。
于是两人裹上披风便出了门,手挽着手到处闲逛,听了评弹,又吃了小食,说话间便来到银楼边上。
看到这座银楼,她才上次有支步摇弄丢了一片翅膀,便送来给掌柜修,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便想着进去取。
平日里她不大来银楼逛,上次还是菱香送来的,于是进了门,掌柜也一时没有认出她来,便垂着手问,“这位郎君大娘子,想要买点什么,随便看看。”
鸢眉道,“上回我让人送了支宝相花的金步摇来修的,不知修好了没?”
掌柜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是有这么个事来着,早给你修好了,用足金的嵌丝镶的珊瑚珠子,就跟全新的一模一样,你稍等,我这就给你取来。”
鸢眉点了点头,便与卿舟立在原地等掌柜取来。
少顷,身后的门影动了一下,原是一对夫妇走了进来,鸢眉见状,不禁与卿舟往旁边避让一步。
那妇人形容消瘦,却是穿金戴银的,头上的流苏在风中摇曳,可仔细一看,却见她梳着偏髻,那发髻原是一个妾室发明的,后来便在风尘女子和妾室之间流行开来,可正经的正头娘子却对此嗤之以鼻,戏称为妾髻。
如此看来,这人竟不是正头娘子,而是颇受宠爱的妾室。
一个妾室,能活得这般招摇,也算是难得了。
可能是鸢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太久,妇人也终于偏过头来她,这一看不要紧,两人的瞳孔都震颤了起来。
“你是芙蓉?”杜鹃指着她,不可置信道。
没想到一别多年,她看上去非但没有老态,反而洋溢着一种红润的光泽,而这一对比,她的脸上却松弛了不少,不由得羞惭。
旁边的男人也被她的声音引了过来,那双眼在见到她的时候,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起来。
感觉到她手心冰凉,言卿舟不动声色地站了出来,将她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
他眸里淬着薄冰,目光在她身上掠过,见她身上有一种浮艳的味道,心头也能猜测出她的来历,于是语气也沾着一丝冷调,一字一顿道,“这位小娘可睁大了眼再说话,这位是当今皇后的亲生女,德章殿下。”
见他敛着眉,气势犹如千钧,简直令人胆寒,杜鹃又是震惊又是魂飞魄散,“什、什么?”
“殿下,”他转过来对她认真道,“你认得此人嚒?”
鸢眉明白他是在替自己解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摇首道,“本宫不认识。”
听到她的声音,杜鹃哪有不明白的,“你分明就是……”
话没说完,就被袁嘉生扯着手臂跪了下去,“内人眼拙,无意对殿下不敬,还请殿下宽恕。”
她倒没注意到他,直到他的声音响起才想起点什么来,不过那些旧事已经理她过于遥远,她也无心再继续深思,只用凉凉的语调道,“罢了,谁还没个看岔眼的时候?”
即便已经过了许多年,可这句话在袁嘉生心头好像仍是意有所指,他心口骤然一缩,指甲默默掐进了掌心的皮肉而浑然未觉。
他明白,倘若他当初对她多一点信任,倘若他不那么容易摇摆,或许他们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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