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美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体被冷硬的甲壳裹住,摇摇晃晃,耳边一直有水流冲刷铁板的声音,有点像邮轮的地下室。
一开始,齐美还能保持清醒,但这里面实在太冷了,跟冻库一样,加上一直摇晃不停,没多久她的头就有点晕了。
“齐美,你还好吗?”
一道机械音突然震响全身,给齐美吓清醒了,狐耳下意识缩起:“程逸!”
“是我。”
“你说话为什么是这样的?”
“因为你在我的体腔里。”
“……”这感觉太奇怪了,齐美好像趴在巨型音响上面,对方每说一个字她的骨头都被震得发酥。她咽了咽唾沫:“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正被山洪冲向下游。”
下游?好像是黄土堆积区。
“你还好吗?”程逸又问了一次,“有没有受伤?”
齐美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忘了对方看不见:“没有受伤。就是……有一点冷。”
蝎兽是典型的冷血动物,身体随着外界的环境而变化,此刻他们泡在雪山融化的冷水里,蝎兽也没有办法,只能祈祷快点到山洪的尽头。
“抱歉,你再忍一下。”
“这又不是你的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齐美觉得那震动能让身体发热,她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你呢?你难受吗?”
对方等了一会儿才回:“我的血条刚刚在急速流失,视线很晃,很晕,但现在都好一点了。”似乎也察觉到了端倪,他说:“齐美,你可以陪我多聊一会儿天吗?”
齐美轻轻应了一声:“好。”顿了下,“你想聊什么?”
相处快一个月了,两人还没有互相了解过,齐美以为对方会问一些工作上的事,或者以前学生时代的事,又或是旅游和未来等,毕竟想要了解一个人从这几个方面入手是最快的。
然而程逸却问:“等下我可以抱你吗?”
齐美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很想抱你。”
“!”齐美哑了一瞬,完全没想到程逸是这样的人,但又怕自己理解有误乱给人贴上标签,忍了忍:“为什么?”
外面的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总是等个几秒才会说下一句话,让人忽冷忽热的,原本冲上头的情绪被一点一点洗刷掉,最后只剩冷静。
“化人形。”程逸说,“亲密互动的经验值长得最快,我想早点化人形。”
原来如此……
齐美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亲密互动不一定要拥抱,只要我们在一处,做其他事情也可以……”
“为什么?”
“什么?”
“哥哥就可以抱你。”程逸说这话的时候,竟有一丝孩子气,“为什么我不行?”
“不是。我没有说你不行……”不对!!
程逸好像笑了一下,这种笑跟讽刺完全不同,是那种很淡,让人摸不着头脑又隐隐感觉不对的笑。心脏好像悬在空中,被一只手轻飘飘拨弄,没有着落点。
“那他做过的,我全都要做一遍。”
“可以吗?”
第46章 你也觉得我不正常吗
她和俊做过的所有亲密互动, 程逸全都要跟她做一遍?
齐美脑子顿时回忆起之前俊玩她的狐耳,还有今天她拽俊头发的现场,程逸都在。
不对, 他都在吗?
啊???
这人总不吭声, 她一直以为不在呢……所以,她跟俊在一起所发生的事一直被程逸默默关注着?那不成了现场直播了吗?
这很吓人啊!
“你、”齐美很难想象平时呆萌可爱的蝎子不是真的发呆,瞬间后颈一片发麻, 浑身起满鸡皮疙瘩,“你既然在现场, 为什么都不说话啊?”
没想到程逸的回答却是:“我为什么要说话?这样不就打扰你们了吗?”
“……”齐美闭了闭眼,“那你可以走开啊!”
外面的人又不说话了。
齐美觉得跟这个人聊天太抓心挠肺了,总是在情绪最旺的时候浇冷水,而且还是那种挥洒式的, 反反复复折磨人。受不了道:“你听到了吗?”
程逸终于开口:“听到了。”他似乎有些委屈, “齐美姐姐,你这么讨厌我吗?”
齐美顿了一下, 突然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激进了, 毕竟在她的视角里,他们是一对一的,可外面的程逸有工作,还在标本展览馆, 可能有客人。深呼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讨厌你,是你的做法不对。别人在亲密互动的时候,你应该适当的回避。”
“那, 适当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程逸好像真的不懂, 认真问道。
“这个你可以自行判断一下。”
自行判断?屏幕外面的男人抬起指尖扶了一下眼镜框, 想了想。此刻他的画面就好像在漂流瓶里,周遭是无色的,天地微微扭曲。其实他看不清齐美的表情和五官,即便齐美和哥哥抱在一起,他也只能看到两个轮廓重叠,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静态的,因为要通过观察和他们说话的内容来判断当下发生了什么。
“是他牵你的手、抱你的时候我就走开?”他想确定,“还是他亲你、有生理反应的时候?”
齐美绝望地捂住脸。原以为俊已经很让人头疼了,没想到程逸更胜一筹!
程逸见她半天不答,脑袋转动了一下:“齐美姐姐,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你才知道啊!这反应速度也慢太多拍了吧!
“对不起。”程逸的声音突然有些暗,好像深潭里面的死水,没有出路,“我只是看到哥哥化人形了,有一点着急,你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我没有机会,所以就想学他……”他顿了顿,“外面的人总是拿我和他比,但我始终追不上他的脚步,很多时候,我都是在旁边观察,看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虽然有些事我不是很理解,但是我知道我去做了,我就能跟他一样。可是,我明明都是一比一复刻,他们又反过来说我不正常……齐美姐姐,你也这样觉得吗?”
闻言,齐美心脏钝一下,有隐隐的酸胀感。程逸说话总是很平静,基本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好像是不懂七情六欲的机器人,刚好他现在又是机械音,让人有种捉摸不透,猜不准的感觉,但不至于说是不正常。
察觉出他心情低落下来,齐美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始和自己和解。片刻后,她将手平放在面前冷硬的甲壳上,说:“程逸,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不需要和谁一样,也不需要学任何人,更不需要为了堵住别人嘴闲的比对去证明什么。”
她说:“程逸,你就是你自己。就像你现在选择的工作是标本展览馆,而不是去做模特。”
“其实,我做过一段时间的模特。”程逸回想了一下那段时间的自己,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很难受。”
程逸和程俊虽然是双胞胎,但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程俊从小适应能力强,很能应付身边的人和事,程逸则感官慢半拍,但因为一直跟在哥哥身后,大家就忽略了他,自动把他们归为一类人。学习,运动,交朋友,他们形影不离,久而久之他的社会钝感能力就越来越弱,直到出社会,分歧出现了。他们长着一张脸,但是气质完全不一样,他们分开走不同的秀,没有参照物,程逸说话刻薄,不懂人情,是圈子里的拽哥,怪人。
程逸第一次认识自己,一个全新的自己。
那之后,程逸就放弃了,并用很暴力的方式把自己从程俊的身影中剥离开,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找一个能让自己静下来的工作。但是,最近遇到齐美,他因为游戏又跟程俊有了接触,原本被他锁进去的那些过去,又重新冒出来,每次目光都会下意识跟着程俊走。
因为上次问过,齐美只知道两人一起长大,以为是邻家关系,完全不知道两人是亲兄弟还是双胞胎,只能在自己了解到的基础上安慰对方:“总之,我没有觉得你不正常,你也不要学俊了,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跟我商量,虽然我不一定都能答应你,但是我会尽量配合的,好吗?”
许是她的话真的起了作用,掌心下的甲壳渐渐有了一些温度。
许久,程逸轻轻应了一声好,然后跟她说:“齐美,我们到黄土堆积区了。”
齐美竖起耳朵:“可以打开腔门我看看吗?”
“还要等一下,我们还在浅水区。”
“嗯嗯!”
两人聊天的功夫,洪流已经把他们冲到了几十公里外,此刻,蝎兽的步足已经可以碰到下面的土地,但黄土常年被暴晒,比石头还坚硬不说,还有很多尖锥。只见他抬起两只大钳夹,用力往水里一插,稳固住身形,然后调转方向,就这样划船似的把自己带到岸边。
齐美的视线终于恢复光明。从蝎兽体腔里爬出来后,齐美先是观察了一圈周围,见四周都是高高的黄土堆砌的墙,而他们正在一个大盆里面,感觉用不了多久山洪就会将这里填满。确定暂时安全,她抬起双手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张开手臂迎接了一会儿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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