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〇五
陶遇在那个无限抻长的瞬间, 心像跳到嗓子眼里,然后她用眨了眨眼的时间恢复了听觉和知觉,无比平静地转头看蔺原。
蔺原只朝她微微一笑, 依旧彬彬有礼,说:“抱歉, 刚刚在车上说骗你的话才是在骗你。”
也就是说, 司敛是真的在跟踪他。
陶遇终于发现, 即使是看起来谦逊有礼的人也会是恶劣的。也许他们都很恶劣。
就在她转头看蔺原时,司敛捏紧手里的弓,两人说话时他又低腰抽起一支箭,毫不费力地搭箭, 开弓放箭。
他今天穿得很清爽,白色T恤和敞开的白衬短袖, 宽松地罩着他清瘦的上半身,充满少年气。开弓时手臂线条漂亮,动作迅猛又流畅,为他一向漂亮的脸蛋添了几分野性, 而那支疾速飞出的箭越过一条箭道后射中了蔺原的箭靶,上面扎着的箭猛地落下几支, 他的箭斜斜插在中间。
这样的动静引得两人看去,陶遇还背对着他,听见他的声音又在身后喃喃响起:“啊,好像又射偏了,好难哦。”
好欠揍。
蔺原目光越过陶遇, 看向司敛, 温和一笑:“只要不是射偏到人身上就好。”
“好哦。”
“你怎么会来这儿?”蔺原明知故问。
“我想来就来哦。”司敛回答得漫不经心。
陶遇站在两人中间, 觉得这样一动不动下去会显得她像只埋着脑袋的鸵鸟, 但她还不知道怎么处理眼前发生的这件事,弄不清自己的想法,只是低腰取箭,接着转身,重新拿出力气射出一箭。
可惜,丢了刚刚的准头,一支箭射偏,扎在草垛上。
陶遇有些生气,又取一支,板着脸开弓,但还是没射中,偏偏司敛这时在旁边箭道上射出一箭,这次他终于没有“射偏”,正中他自己的靶心。
陶遇又有些生气,或者不甘心,胜负心燃了起来,又要取箭,蔺原就带着咖啡走来她边上,说:“歇会儿吧,待会儿重新找感觉。”
“谢谢。”陶遇没有放下弓,只是一只手接过咖啡吸了两口,摄入咖啡因,养精蓄锐。
她双眼盯着靶场,没有看旁边的人,但某人的发色实在显眼,在一旁晃动着,取箭、放箭,箭一支又一支地飞向箭靶上。
陶遇正要放下咖啡重新取箭,工作人员就前去场上统一拔箭,她只好多歇了会儿,等场上重新开始射箭时,才再次开弓。
休息过后,动作不再紧绷,她的第一箭几乎只是凭借感觉信手放出,如同司敛出现前的那一箭,直接飞向她正前方的靶子,以势如破竹的力度射中靶心,稳稳立住。
她还没看太清,蔺原就在一旁说:“恭喜,首个三十米十环。”
她收起箭势。
“如果上次十米箭道射成那样说是天赋还有些夸张的话,这次就一定是真的了,很有天赋,比我学的时候厉害得多。”
蔺原夸赞得真诚,陶遇答谢声,又拿起支箭说:“我再试试。”
接下来几支箭几乎都扎中靶心附近的位置,不过不再像刚刚那支一样全凭感觉,而是需要专注瞄准一番,也因此她开了几弓后出了一头汗。
也许是因为天生擅长屏蔽世界,所以这样需要专注的运动意外地适合她,平时面无表情的模样在这里也显得颇有强者风范。
司敛盯着她的侧影看,系着丸子头,汗水打湿了额边的碎发,贴在鬓边,露出侧颜心无旁骛地望着靶场。
等她收回箭势,他才收回目光,放出手里那支搭在弦上的箭,又一次射中靶心,但没有人看见,因为陶遇已经转身到观靶镜前看自己的战绩。
蔺原对上司敛看来的目光,微微弯了下嘴角,又跟上陶遇。
观靶镜上,三条箭道上的靶子都赫然在目,中间的是陶遇的靶,靶上留着几支箭,其中一支在靶心处漂亮地立着,除此外靶纸上还留下些戳破的洞,昭示着刚刚她射中过的每个位置。
蔺原的靶上也扎着不少箭,其中一支箭以一种很霸道的姿态斜斜扎进其中。
而另一侧的箭靶上,密密麻麻立着箭,好像有用不完地力气所以决意要把靶子扎满似的,陶遇看了眼收回目光,去取咖啡喝。
看了眼时间,虽然像是没待多久,但射一支箭流程漫长,很消磨时间,距离开始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蔺原留意到她的动作,问她:“还要玩吗?”
她摇摇头:“不想玩了。”
“嗯,最好不要玩太长时间,不常运动的话肌肉会痛好几天。”
陶遇上回大概是没用太多力气,所以回家后只轻微酸痛了两天就没事了,但今天她感觉自己消耗了很多力气。
蔺原又道:“那走吧。”
“嗯。”
陶遇拎起刚刚放在桌上的咖啡纸袋,朝场馆内去。
从司敛身后经过时,他头也没转,好像什么也没关注似的,只是飞出一箭,让靶子变得更千疮百孔。
陶遇默默经过他,但蔺原还记得和他招呼:“我们先走了,阿敛。”
“好哦。”口吻轻松随意。
他盯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回场馆内,想到他们还可以从落地窗内看见他,又继续绷着姿态放箭,不过这一箭脱靶了。
忽然好口渴啊。
他忽然这样觉得,于是丢下弓,也回到室内买水喝。
智能售货机前,蔺原正因为喝光咖啡而停在那里买水,陶遇在一旁等他,就好像他们一定要同进同出似的。
售货机吐出一瓶冰水来,一只漂亮的手捡起瓶子,陶遇原本在出神,发现那只手拿起瓶子后蓦地转头看去,同样转头看去的还有蔺原。
司敛一脸笑容,好像不觉得自己拿了别人的水有什么错,反而说:“好渴哦,我可以喝这个吗?”
“请便。”蔺原又慢悠悠买来第二瓶,期间司敛拧开瓶盖,仰头喝水,视线几度想要偏移,但最后也没有这样做。
——他为什么要看她呢?
又一瓶水被吐出来,蔺原捡来手中,对陶遇说:“好了,走吧。”又看看一旁喝水的人,嘱咐句,“运动完慢点喝,我们就先走了。”
没人理他,他朝外走。
两人的背影一高一低,并肩离开箭馆,矿泉水瓶变空,在场馆里发出变形的声音。
停车场上,蔺原看看上车后正系安全带的陶遇,突然问她:“感觉到了吗?”
陶遇扭头:“什么?”
“他其实还很在意你。”
短短几个字像是扣在陶遇的心弦上,她有些费解也有些茫然地看他,眨了眨眼后,她才用有些冷硬的声音说:“蔺原,可以告诉我你究竟什么意思吗,你做这些难道就是想告诉我这种事吗?”
陶遇有种被人捉弄的感觉。报复是假的,骗她是真的。
蔺原却回答道:“不知道,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知道这回事,他和你分手后状态很不对。”
“可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就算你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司敛好像真的在意我,也不会让我觉得感动或者庆幸,只会让我觉得好莫名其妙,难道我就应该这样被你捉弄吗?你是不是还会把我的愚蠢表现转述给他呢?”
她听起来很生气。
蔺原道歉:“对不起,但我不会这样做,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实,至于我的本意……我的本意不是想插手你和他之间的事。”
“那是什么?”
“如果可以,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是说这就是我的本意,那天向你发出邀请时似乎也已经告诉过你,我想和你一起吃顿饭。”
陶遇被他说得有些糊涂,正要判断他说的话究竟是真话还是谎话,车窗忽然被人敲响。
抬眼看去,司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来露天停车场上,这时一颗白毛脑袋就凑在蔺原那侧的车窗外,朝车内望。
蔺原降下车窗,放出车内正在吹的冷气。
窗外的人笑容洋溢:“好巧哦,你们还没离开,可以搭我一程吗?”
“你的司机呢?”
“他忽然腹泻了哦。”
“……”
十秒过后,司敛带着阵热风坐来车上。蔺原问他:“去哪儿?”
“和你一起哦。”
“抱歉,今天不太合适。”
“为什么?”
“我似乎不用向你解释原因。”
司敛沉默了,顿了顿说:“我只是和你们一起下车,又不是要和你们一起啊,反正我没有地方去,去哪儿都一样啊。”
蔺原没接话,收回盯着后视镜的目光,转头问陶遇:“刚刚的提议可以吗?”
陶遇默了默,最后感觉到自己点了点头。
可她还是弄不清她的想法,难道她因为蔺原的那些话而觉得自己对司敛而言很重要吗?难道她又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验证些什么吗?
可是司敛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在意她的话,为什么那时候,甚至这几个月都不要来找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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