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泉城。
林曦和把见面地点约在人民路那栋老商厦的二楼,找了一家本地人熟也安静的西餐厅,为了能不被干扰, 她还提前订好了最里面的包厢。
她到的时候,包厢里隐约有说话声, 门一推开,里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三个男生都坐在餐桌前, 闻声齐齐转过头看向门口。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 坐在最外边的男生先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点礼貌的笑:“林曦和?”得到她点头确认后,便抬手示意旁边的两人,一副准备介绍的架势, “我是陈磊, 这个是王……”
“不用介绍了。”林曦和谁也没看, 直接走到空着的椅子前坐下, 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 “我知道谁是谁。”
她摘掉鸭舌帽,卸下双肩包, 接着拉开背包拉链, 拿出一个又一个资料夹。资料夹放上桌面时, 她的目光无可避免地扫过了对面。
三张年轻生涩的脸, 就这样毫无缓冲地撞进视线。
林曦和恍惚了一下, 她脑子里闪过的,是他们十几年后的样子——尤其是中间这个叫“王旭东”的男生,他会是结婚最早的那个,孩子也生得最早。
她甚至能记起一幕:在他孩子的百日宴上,陆泽川弯腰逗孩子, 旁边朋友拍他肩膀笑:“羡慕啦?你们俩也抓紧啊。”
陆泽川当时只是笑笑,说我跟曦和还是想再等等。
……
记忆里的笑声和话音还没散尽,林曦和猛地刹住回忆,强迫自己回到冰冷的现实里。她低下眼,避开对面等待的视线,打开用活页夹仔细装订好的文件册。
手指翻开打印纸,第一页是零星搜集到的、语焉不详的新闻报道截图和一些笔记。
“能查到的报道就这些,但是对我来说太少了。你们当时是怎么知道这事的?谁先告诉你们的?具体怎么说的?”
她等了一下,看他们反应。
“网上传的那些现场照片和视频,你们谁存了吗?或者还记不记得里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救护车上写的是哪家医院?哪怕是当时一个很模糊的印象,或者觉得不重要的细节,现在想到都可以说。”
三个男生你看我我看你,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来,情况大致相同:他们都不在滨港,是发现突然联系不上陆泽川,四处打听才辗转知道了出事。至于网上短暂流传过的现场视频,他们有人看过,但印象模糊,无非是闹哄哄又杂乱的现场里,一群人围着看,救护车、警车的顶灯在一直闪……
更多的细节确实没有,视频和照片也没人存下。
陈磊越说越激动,忍不住质疑:“开车的到底什么来头啊?是不是有背景?不然干嘛压消息?出事就调查,该谁的责任谁承担,把大家的嘴堵上算什么?我们转发的也是看到的事实啊。”
“不一定是有背景。”林曦和轻轻摇头,向他们解释:“承办赛事是地方上重要的政绩工程,也代表城市形象的。在活动期间发生死亡事故?这就是捅破天的安全责任事件,在这种时候,任何可能把事态扩大、引发大规模负面舆情的因素都会被管控。”
说实话,这种“处理”方式也不是头一回了。
要是在更早的传统媒体时代出事,现场情况很难第一时间传开,得靠报纸或者地方电视台来发消息。而这类消息从采写、编辑到最终发布,本身就有时间差,也意味着最后公众看到的,会是一份经过多重审核、措辞严谨的“规范”版本。
而不在场的民众看到了、听到了,也就被动接收了,很难有别的渠道去验证或讨论。现在虽说有手机能拍能传,但真到了要“处理”的时候,路径其实差不多。
所以大多数人最后能看到的,还是一个用词严谨且定性明确的通报,内容通常就是“交通事故”,提及“伤员已送医”、“肇事者控制”、“原因调查中”……
这也正是她此刻最大的困惑:前世真的有这件事吗?如果真的有,那她怎么会对这样一件事毫无印象?
她开始回溯前世。
前世的这年十月,她的大学生活刚开始不久,生活被全新的课程和环境占据,根本没心思关心什么滑板比赛。再加上这时的3G网才商用两年多,资讯传播的速度跟以前比是快了不少,但远未达到后来那种瞬间全网皆知的程度,一件事如果不在她关注的范围内,就极有可能被彻底过滤掉。
而这场事故显然被有意降温过,但就像眼前这几个人说的,消息刚从现场冒出一点头就被迅速压住,根本没有机会进入她的视野。
所以前世可能真有这件事,而她完全没印象也说得通。说到底,全国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故和新闻,她怎么可能件件都知道?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林曦和又从他们这儿理出些情况。
撞人的是辆黑色轿车,司机是滨港本地人,四十出头,平时做点小生意,那阵子好像不太顺。出事那晚,他在大排档跟人喝多了,心里不痛快,车就开疯了。
陆泽川被撞后,是滨港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救护车来接的。因为他之前确实签过自愿捐献的协议,陆父陆母也知道,所以当时医院那边的人来沟通,他们虽然悲痛,但没太抗拒,就按对方说的签了字、走完了流程。
可后来他们越想越不对劲,提出想再见儿子最后一面时,医院那边理由就多了起来,一会儿说“已进入医疗程序”,一会儿说“要保持无菌环境”,反正就是不让见。遗体最后怎么处理的,他们完全不知道。
等稍稍缓过神,他们去本地的权威机构问,才发现系统里根本查不到陆泽川这次的捐献记录,所以他们开始怀疑整个捐献流程压根没进正规系统……
“陆叔叔他们现在打官司,也知道难……”陈磊的声音低下去,话尾就这么散在了空气里。
包厢里一下子陷进更深的静默,王旭和周明扬也都垂下眼,盯着各自面前的桌面没吭声。
林曦和僵坐着,视线落在面前摊开的资料上,那些打印出来的文字和图片边缘开始发虚。她盯着看了很久,才很慢地将目光移向窗外的街景。
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车流依旧往来,一切都还在照常运行。
包厢里的沉默持续了半晌,最后被周扬明有些发干的声音打破。他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自己的猜测:“会不会那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就想要他那些……器官,才故意弄的?”
林曦和支住额头,语气疲惫地否认:“可能性很低很低。要精确制造一场车祸,让人伤到正好能当供体又不死,这太难控制了,风险也太高。对他们来说,在医院里等现成的,然后再用内部流程去处理,这样更安全也更像真的。”
“得亏陆叔叔他们有见识,能察觉出不对也豁得出去讨说法。这要是换个见识少、家里更困难的人家,可能真就被那笔补助金堵住嘴,当做是命不好认了。”
她和他们三个人的关注点不太一样,她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会刚好他出事?一个普通的车祸受害人,又为什么能那么快就被卷进后面那一整套流程里?
究竟是人为还是真的意外和巧合?
她一定要弄清楚。
其实她这两天联系到的知情人不止他们三个。回泉城前,她还辗转加上了陆泽川在滨港的大学舍友,零零碎碎也问出些东西。今天找陈磊他们,除了问新问题,更是要把之前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拼图一样拼全。
因为前两天她整合资料的时候就发现,陆泽川进的这个医院和后续一系列事情让她有些印象,前世确实有过一个极其类似的案子,地点也是滨港二院,当时事情闹得很大,滨港甚至为此成立了专案调查组。
和这世不同的是,滨港二院不是在她大一这年被曝光的,具体哪年?她估摸着应该是后两年的事。只记得这事的深度调查报道,是她同校同专业、当时已经在电视台工作的一个师姐写的。
这也是让她如鲠在喉的地方。
正是因为前世的案子在时间上存在错位,让她产生了“此时不会发生”的认知盲区,也下意识地觉得这些事与当下的陆泽川无关。加上这世她一直在刻意回避他,对他的具体行程和动态也缺乏了解。
想到这里,她将自责的情绪用力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
林曦和转回视线,抬眼看向他们,扯出个礼貌的微笑:“谢谢你们这么配合我,愿意特意回来跟我说这么多……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没事没事,不麻烦。”陈磊连忙摆手,坐最右边的的周明扬也跟着点头。
王旭东却在这时很轻地叹了口气,他挠挠头,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但还是说了出来:“林曦和……说实话,我们才该谢谢你,没想到你对他这事这么上心。要是他早就知道你会这么用心对他,他应该……”
林曦和蹙眉,这段话里的几个关键词让她品出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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