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起来。
今天特意叫他来看日出,其实也是想找个能单独说话的机会。上个月陆泽川提了那嘴器官捐献的事之后,她心里就一直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踏实。
倒不是觉得付观棋会做什么坏事,只是这事放在他身上,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异。所以她也一直想当面问问,听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刚才那一通聊下来……他给的那套说辞挺理性,没有煽动也没有隐瞒,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他所看到的“现实”。
教唆?似乎谈不上。他甚至连“别人应该怎么做”都没说,只是客观地分析“为什么他会这么选”。
不好的事?器官捐献这事,只要是合规机构且自愿签协议,从任何角度看,都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毕竟这又不是活体手术,只是在判定死亡以后,再根据生前意愿或家属同意决定是否捐献,最后由专业团队在第三方见证下,依据医学标准评估并获取尚有功能的器官。
林曦和轻轻吐了口气。
至少目前看来,付观棋的说法挑不出什么错。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这世的陆泽川常笑,笑起来时眼睛很亮,毫无阴霾,闪着鲜活感。然后,那眼睛倏地暗了下去,变成另一双空洞的、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灰暗眼睛。
活着的和死去的。
两双眼睛在她脑海里无声地交替,带来一阵心悸。
她脚步慢了下来,却没停,反而转了个身,开始面对着付观棋,一步步倒退着往后走。
海风迎面吹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掠,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像穿过了他,看向某个更远的未来。
“付观棋。”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
付观棋的脚步也随之放慢,维持着那两步的距离。
“以后……上了大学,”她一边慢慢倒着走,一边说,语速很慢,“好好读书,选定了方向就踏实走下去。外面的世界很大,人也很杂。”
木栈道在脚下延伸,偶尔有早起散步的人从她身后经过,带起一阵微风。
“交朋友的时候眼睛放亮点。”她继续说道,“少跟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打交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付观棋看着她,可能是感觉阳光太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别开视线,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答应了。
林曦和听着那声“嗯”,沉甸甸的心好像被这简单的音节撬动了一角。
她转过身重新和他并排往前走,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湛蓝的海。
这辈子……林曦和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辈子,很多东西能不能变得不一样?
陆泽川的人生,能不能一路亮亮堂堂地走下去?
身边这个有点闷、有点独、但至少此刻答应了她会“走正路”的少年,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那个制造一场“意外”的凶手?
她偷看他一眼,叹口气:总要相信一次吧,相信他不会,相信那些都不会发生。
她这么想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就松了,连带着看旁边这个过分沉默的少年也顺眼了许多。
她仰起脸,笑了笑。
算了,阳光正好,海风也正好,发发善心奖励他一下。
她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手背。
付观棋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没反应过来的怔愣。
“看在你刚才答应得那么乖的份上,我决定奖励你。”她侧过脸看他,眼里带着点戏谑的光,“你不是总想亲亲我吗?”
看着付观棋有些发愣的呆样,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现在允许你亲一下。”她宣布般说道,语气像在说要分享糖果,但随即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很轻地晃了晃,“不过,要遵守约定——”
她用指尖轻点自己的脸颊,眨了下眼:“只能亲脸。”
付观棋却没动。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地在她带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重新盯着脚下的木板。
林曦和被他这反应给整不会了。
嗯?她心里冒出个小问号。
这家伙,之前在“亲人”这件事上,不是挺主动、甚至有点不管不顾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闹起别扭来了?
她等了两秒。
算了。
林曦和懒得跟他磨叽。
她直接扬起下巴凑过去,在他微微偏开的侧脸上很快地亲了一下。
“你不亲,那就我亲咯。”
说完,她压根不给他再反应的机会,迈着比刚才轻快不少的步子先走了。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了大概七八步,林曦和正要迈上下一级台阶时,身后的脚步声骤停,紧接着,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了上来。
然后,付观棋的脑袋直接埋进了她颈窝里。他的脸贴在林曦和颈侧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香和海边清冽的风。他抱得很用力,手臂收得死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林曦和轻笑,说:“你干嘛?不会是想追过来讨亲吧?那可不行,只有一次机会,亲完就不亲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往她颈窝里埋,鼻尖轻轻地蹭她温热的皮肤,动作带着点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过了好几秒,他才闷在她颈窝里低声说:“我们今年就订婚吧。”
林曦和睫毛颤了颤,没立刻接话,只是很轻地笑了笑,那短促的笑声混在海风里,很快就飘散。
如果这会儿她是18岁,那真会吓一跳,可她不是。年轻气盛时什么话不敢说?什么承诺不敢许?在前世,她虽然没怎么正儿八经谈过,但身边看得够多了。
只是这话从付观棋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有些意外。她一直觉得他比同龄人沉稳太多,沉稳到不该是会说这种“一时冲动”的话的人。
“我们太年轻了,”林曦和不以为意地笑说,“现在说这个太冲动。”
“而且就算订婚,也得等到你二十二岁才行。男的得到二十二才能领证,这中间还好几年呢。几年时间,变数太多了,未来会怎样,谁说得准?”
付观棋的手臂还环着她没松,声音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听着有点凉:“所以你不想跟我结婚,是吗?”
林曦和简直要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给气笑了,她说了那么多,合着他就只听出这个意思?
“不过说真的,你怎么突然想到订婚这事了?”她侧了侧脸,语气里带了点探究,“该不会是因为……我说了必须结婚才能那个,你才想到这茬的吧?”
话问出口,栈道上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风声。
就在林曦和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要说出什么她无法理解的话时,他很慢地开了口:“不是冲动。”
“我想好了,我的第一次……”他接着说,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肯定,“只想给你。”
“呃……”林曦和脸上的表情开始挂不住,“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只是冲动而已,等你多遇见一些女孩子就不会这么想……”
“不是冲动。”付观棋再次强调,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垂,温热的呼吸随着低语拂进她耳廓里,声线里掺进一丝微妙的蛊惑,像羽毛尖搔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很早以前就想好了。”
他说“想”字时,气息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后那片皮肤。
林曦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也许是为了强调接下来的话,环着腰的手又收紧了些。
“高一暑假,你让我背你,还圈着着我的脖子跟我说话,那天晚上我……”他的话戛然而止,换成询问:“我之前说过,那几天晚上睡不着,写暑假作业写到三点。”
问完,他的声音开始变软绵绵的,“曦和……你知道我是为什么睡不着吗?”
林曦和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轰然炸开。
晴天霹雳!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血液像是瞬间倒流,冲得她头皮发麻,四肢冰冷。而那句又软又黏的问话,则像一句咒语一直在她的耳边来回循环。
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可太知道了!
……造孽啊!
【作者有话说】
如果看我的章节纲要,那确实应该是这里两章就......但是展开写出来好像要长些,所以还得往后,但也很快了。大家千万不要太期待,我只写清水纯爱,真的。
第60章 风雨欲来(二)
这个念头伴随着荒唐感让她眼前一黑, 真想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或者立刻从这木栈道上跳下去。
背她都会有反应,这还能继续抱吗?!
林曦和手脚并用地从他怀里挣开, 那架势活像被什么东西烫着,整个人往后弹开一大步。
“我知道, 但是不许你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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