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夜把影千幻随手扔在地上。影千幻蜷缩在地上,牙关死死咬紧,额角与手臂青筋根根暴起。江逐夜不过用寻常绳索捆住他,他却连挣开的力气都没有。
江逐夜抬声厉喝:“西部大营的魔军听着,影千幻已沦为阶下囚。尔等若不想落得同样的下场,唯有臣服。”
西部大营的魔军面面相觑,望向地上挣扎的影千幻,又望向身后密密麻麻的东部魔军,眼中的犹豫忽明忽灭。
守真也终于从人群中挣脱出来,跑到念棠身边,慌忙打量她,“母亲,你还好吗?”
念棠已经缓和过来,点点头,“我没事,影千幻没能把我怎么样。”
守真又转着圈仔细将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当真无事,才了松口气,“那就好。”
就在这时,僵持的人群中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形佝偻,手中拄着一根乌木长杖,杖顶嵌着枚幽暗的兽骨。
魔军们见到他都颇为惊讶,就连西部魔军也不自觉退让几步。
“是山月长老……”
“山月长老怎么来了?”
山月长老走到江逐夜身侧,面向西部大营众魔将们,缓缓开口:“魔军将士们,老夫有几句话,想说与你们听。”
嘈杂声很快便安静下来,山月长老继续道:“影玄琊父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跟随他们这么些年,应该比老夫更清楚。”
“自影玄琊坐上魔尊之位,他们父子只为一己私利,行暴虐之政,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甚至暗中抽取百姓精元为己所用。”说到这里,山月长老痛恨地用长杖杵了两下地,“他们为了得到力量,无所不用其极!单论此等行径,早就不配被奉为魔尊!”
“影玄琊继位后,不断挑衅人妖两族,以至于魔族十余年来战事频发,如今人妖两族更是放下恩怨,联手发难魔族。”
“更不可饶恕的是,影玄琊为保自己的尊位,竟与人妖两族合谋,意图剿灭魔族东部大营。”
“东部大营若亡,西部大营又岂能长久?”
“若不是我们寻回少主,魔族必会被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知道你们有人介意少主半魔半妖的血脉,可少主却比纯魔血脉还要强大。人妖两族屡屡来犯,哪一次不是被他击退的?”
“若你们还执意追随影玄琊,继续为他作恶,那为了魔族,老夫也不得不下令将你们贬为阶下囚!可若你们愿意追随少主……”山月长老说着,目光转向江逐夜。
江逐夜冷眼看着众魔将,字字如铁:“若是臣服,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众人面面相觑,安静了一瞬。随后人群中一个西部魔兵咬牙道:“山月长老说得对!影玄琊只让百十个兄弟前去迎敌,我那时就看出来了,他表面迎战,实际就是在做样子,只为把人往东部大营引,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性命!”
话落,又有几个魔兵七嘴八舌骂开了:“影玄琊从不抚恤伤亡,他们只会拿属下的命替自己筹谋。上回战后,影玄琊竟把伤兵丢在战场上任其自生自灭。”
骂声越来越大,从零零散散变成此起彼伏,从抱怨变成愤怒。那率先开口的西部魔兵扔下兵器,走到江逐夜面前,单膝跪地,右拳抵在胸前,低下头,声音洪亮:“末将愿意追随新主,万死不辞!”
在他之后,西部军营的战士们接二连三跪了下来。兵器扔在地上的脆响连成一片,众人朝江逐夜齐齐低头:“末将愿追随新主,万死不辞!”
江逐夜目光冷冽,扫过跪在面前的一众魔军,又忽而抬眼望向魔军最后方。
魔军后方响起一阵惊诧的嘈杂,众人纷纷回头,自动退向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影玄琊从中缓缓走出。惯常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笑意全无,眉峰沉压,眼里凝着掩不住的阴狠。
近前,他看见影千幻被绑在地上,裸露的肌肤下血管狰狞暴起,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死死咬着牙,身躯不住痛苦颤抖。
影玄琊面上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缓缓走到江逐夜面前。
原本跪地臣服于江逐夜的西部魔军见到他,本能地退到一旁。积威犹在,即便此刻大势已去,也无人敢上前拿他。
影玄琊冷冷凝视江逐夜,沉声道:“毛头小子,你好大的胆子。趁我不在,你这反叛军竟还敢闯入我魔军大营。”
山月长老上前一步,厉声道:“影玄琊,如今已无人认你为魔尊。你,不再是魔尊了!”
“不是我?”影玄琊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在其中一人身上,厉声质问:“你来说,我是不是魔尊?是不是!”
那战士被他眼神震慑,看了看江逐夜,又看了看影玄琊,冷汗连连,结结巴巴:“您……您……”
山月长老见他逼迫一个普通兵将,斥道:“影玄琊,你就算逼得了人开口,也挽不回散去的军心!”
江逐夜开口:“影玄琊,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想落个趁你不在偷袭大营的名声。”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众人纷纷望向江逐夜。
他继续道:“众所周知,我不仅是魔,也是妖。按妖族的规矩,若想称王,可向现任的王发起挑战,胜者即为新王。”
他冷冷直视影玄琊,一字一句道:“影玄琊,你可愿与我一战?”
影玄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扫了眼地上的影千幻,又抬眼望向江逐夜。他活了这么多年,不会看不出江逐夜的实力。更何况,若真能打得过江逐夜,他又怎会容他坐大,甚至分裂出一个东部大营,直到今日。
他道:“我若不呢?”
江逐夜冷笑:“你们父子二人的罪状数都数不清,早已是阶下囚。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觉悟。”
念棠看得明白,影玄琊是否与江逐夜比试,区别只在于是被江逐夜打一顿再当阶下囚,还是直接沦为阶下囚。他若不应战,至少还能留得一点体面。
沉默了良久,影玄琊终于不甘地开口:“我愿主动让贤。魔尊之位,你拿去便是。”他顿了顿,又道,“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要放了影千幻,并且放我们离开。”
江逐夜不假思索:“不可能。”
“你们父子屡次置我于死地,这些我可以不计较。但你们随意残害魔族百姓,拿他们的性命当垫脚石,这不是私怨,是罪。”
“若你们想离开,除非……废除功法。”
话音刚落,周围魔军便骚动起来。有人激愤道:“少主说得对!他们父子做了那么多孽,如今还想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废了他们的功法!让他们也尝尝当普通百姓的滋味!”
“废除功法!废除功法!”
山月长老抬手示意众人静下来。待呼声稍歇,他道:“只是废除功法,已是少主给你们最宽厚的生路。若你们日后安分守己,依旧能平稳度日。”
影玄琊望着周围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魔兵,他们脸上不再有半分敬畏,只有愤怒与唾弃。
他已然无兵无卒,无路可退。
纵使心中满是不甘,却也只能咬牙道:“我答应。”
江逐夜走上前,在影玄琊面前站定,抬手按在他丹田之上。掌心黑气凝聚,猛然一收。影玄琊闷哼一声,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周身魔气如退潮般溃散消弭,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原本乌黑的头发也变得花白。
江逐夜收回手,又转向地上的影千幻,同样一掌按下。影千幻惨叫着弓起身体,浑身抽搐几下,便瘫软不动了。
影玄琊将影千幻从地上搀起,他一条胳膊断了,无力地垂在身侧,浑身的疼痛令他连站起来都很难。
魔军让出一条通道,影玄琊架着影千幻踉跄离开。
影玄琊离开后,江逐夜吩咐身侧属下:“血九,安排西营将士退往校场整队,逐一清点名单。”
“是。”
“鬼七,妖族大军仍在郊外虎视眈眈。你即刻整备东营将士备战,我稍后便到。”
“是!”
潮水般的魔军很快退去,只剩江逐夜与几个亲信留在原地。山月长老这时才注意到身后营帐里的念棠和守真,问道:“你们是……?”
江逐夜转身,看向念棠。
念棠的目光始终在他的身上,见他看向自己,没来由地攥紧了衣角。
她将目光收回,看向山月长老,轻声道:“我们是……江逐夜的朋友。”
山月长老看向江逐夜。
江逐夜没有反驳,只是淡漠地望着念棠,好似她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旧友。
随后他将目光从念棠身上移开,对身旁属下道:“刃三,将他们二人安置到我城内的住所。”
“是。”
自见到他起,念棠的目光便一直追着他。两年不见,他的模样虽与从前并无太大不同,但昔日温柔却已荡然无存。如今整个人冷得透彻,如寒潭沉石,令她心生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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