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宜听不清他在门前说着什么。只是低眉怔怔走着神。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长青便将药送来了。
姒宜本已做好了和他据理力争的准备, 可待她看到他只是静默地亲自端来了那一晚汤药, 终究还是怔了怔。
她从前虽从来没有服过避子汤, 但宫中从来最不缺的便是这个。
青瓷小碗里盛着半碗浓黑的药汁, 尚且冒着热气。甫一端近, 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温栖玄的眸光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毫不犹豫,将那苦涩的汤药仰头喝下。
药到底是苦的, 姒宜皱着眉头, 连忙蹙紧了眉心。
只在心里想,怪不得从前那些妃子宫女们喝避子药时总是嘤嘤地哭,原来是这滋味实在难以下咽。
……
这一夜, 小院里陆续被添了许多东西。
他既然千里迢迢赶过来,便抱着和她待在一处的决心。屋子里很多东西都实在简陋,他简直不知道向来娇惯如她,究竟是如何忍得的。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换过寝衣,简单为她擦拭了身子,便拥着她入怀。
姒宜乏累至极,再也没了推开他的力气。
明明才睡醒不久,可闻着身畔那一股许久都不曾闻到的松木冷香,她竟很快便又昏昏睡去。
这一夜,倒难得安眠。
或许是让她害怕的人再也不在遥远的地方,而就在她的枕边,她倒是难得未曾梦魇。
。
天微亮,窗纸外才透出一点鱼肚白,温栖玄便醒了。
他睡眠一向很浅,在甘州数月如此,在上陵从前亦如此。
常常夜里才歇下,五更不到便会起来。
如今骤然来了这里,没了军营里的更鼓和夜巡声,反倒一时有些不习惯。
姒宜却还沉沉睡着。
她昨夜被折腾了够呛,又喝了药,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小脸。
临睡前,他为她洗净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脂粉,如今又恢复了那一双娇艳的眉眼,鼻尖还微微泛着一点红。
温栖玄在榻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单是这样看着她的睡颜,他便已满足到了极致。
又怕吵醒她,只披衣起身,轻轻出了门。
院子里仍有些冷,怀州临近漠北,即便已然入夏,晨间的风仍带着凉意。
温栖玄挽起袖口,先去井边打了水。
回来时顺手将昨夜便淘好的米浸好,又翻了翻灶房里所剩无几的食材。
几个土鸡蛋,青菜,还有一小块风干的腌肉。柜子里还有一把晾晒好的菌子。
倒也够了。
他本就从来不是养尊处优的人。
哪怕贵为太子,可先皇后获罪被皇帝厌弃后,那几个月便是他人生中最失意的日子。
空有一顶摇摇欲坠的头衔,更是时常吃不到热腾腾的饭菜。
那时乔贵妃已经渐渐立稳了脚跟,他身边的人被陆续调走,只留下几个年长迟缓的嬷嬷,和自幼便效忠于先皇后母家的长青。
送来的饭菜何止是冷的,半点荤腥都没有,甚至有几次还是馊的。
长青彼时年少气盛,便要冲到御膳房去理论,可温栖玄却只是淡淡地拉住了他。
处于低位时,便是一句无心的抱怨,都可能成为旁人刺向你的一把尖刀。
温栖玄便是那般学会了做饭。
甚至他很喜欢烧菜。
切菜,生火,添水,看着原本毫不相干的东西在锅中渐渐熟悉了彼此,汇成独特的滋味,这般简单。
只要用心便可以。
只是后来他渐渐坐稳了储君之位,自然也没什么机会下厨。
所以他昨夜便特意吩咐下去,不用照料这间院子的起居。只需确保安全无虞便好。
他想和她过一过平静的,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无人打扰,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灶膛里的火渐渐旺起来。
温栖玄将洗净的菌子切成细丝,与腌肉一道煸香,又打了几个鸡蛋进去,炒散后再将早已煮好的米饭倒了进去。
怀州的米不比上陵细软,颗粒却分明,炒出来反倒香的很。
姒宜睁开眼睛,闻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饭香。
她吸了吸鼻子,茫然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帐顶,半晌才回过神来。这短短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栖玄。
她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思绪一一撇去。
可待要挣扎着坐起时,浑身却没有哪一处不是酸痛的。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被他换上的寝衣。
宽大非常,锦缎柔软如云,隐约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清淡的松木香气。
一眼便知是他的衣服。
而顺着宽松的衣襟口向下瞥去,便可见她雪白的肌肤上深深浅浅落着斑驳痕迹。早已是青一块红一块……
一路隐没进衣襟深处。
简直是惨不忍睹。
而未等她咬牙切齿地合拢了衣襟,又挣扎着起身下地,房门便被推开。
清晨微凉的风伴着那道身影一同进来。
不同于昨日赶来时风尘仆仆,如今他换过常服,乌发简单以玉簪束起,冷隽如玉的脸庞上满是神清气爽。
手里还端着一只木盘。
其上铜盆,巾帕,净水,青盐……一应俱全。
姒宜撞上他的目光,不自觉便移开眼眸。
“醒了。”
男人心情大好,只淡淡道了一句,便俯身将那木盘搁在床畔的小几上,再伸手试了试水温。
姒宜冷着脸,却也忍不住问道,“你做什么?”
“帮你洗漱。”
她有手有脚,缘何便需要他来帮了?
男人却置之不理,敛着眉目将巾帕浸入温水中,修长的手指拧去多余的水渍,“来。”
却是在示意她将脸凑过来。
她还待拒绝,男人已单手撇过她的下巴。
力度倒不大,只是轻轻攥着她的尖削的下颔,将温热的巾帕覆在她的脸上。
姒宜本能地向后躲去,他温热的气息便落在耳边。“别动。”
他的动作意外地温柔细致,指腹隔着柔软的巾帕,慢慢将她的脸庞擦净。
不得不说,倒当真挺舒服的。
姒宜闭了眼眸,故意不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却偏偏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简直越靠越近。
她的脸庞倏尔便从脸颊烫到眉梢,与此同时,男人气定神闲地开口。
“哥哥伺候的舒服吗?”
她猛然睁开眼,恍然发觉眼下晨光正柔,他又俯身低着眉眼。
那双素来冷淡的眉目竟也多了几分少见的温柔。
仿佛他们历经了那般多的爱恨离合,如今却不过是天底下最普通不过的一对气氛暧昧的男女。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湿润的巾帕却随之移到了她的耳后。
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擦拭,可男人的眼神却添了一抹晦涩,喉结微微一动,只低声道,“那是这样舒服,还是昨夜伺候的舒服?”
他的指腹若有似无隔着巾帕擦过去,惹得她后颈很快便浮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姒宜终于忍耐不得,慌忙推开他。
待她终于净了牙漱完口,温栖玄已经收回方才的促狭神色,外间的木桌上,早饭早已一一都摆好了。
一小锅煮的软糯的梗米黄粥,菌菇切得细细的,同那腌肉一并炒了,土鸡蛋黄灿灿的,混合着米粒,又有一盘炒时蔬,并一小碟盐渍青梅,简直是喷香扑鼻。
明明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饭菜,可她或许是真的饿了,看到这些,肚子便不自觉地发出低低响声。
姒宜尚且都来不及惊讶,温栖玄何时竟这般会做菜了。
可待她夹了一小筷子菌丝炒肉尝过后,方才还黝黑无澜的眼眸须臾就亮了起来。
像终于吃到肉的小猫。
那样一瞬的惊艳和满足,自然被温栖玄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脸上清淡至极,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只觉得从心窝处有几条经脉缓缓流动着温流。
整个人都似酥化了一般。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盆菜朝她面前推了推。
姒宜即便不想承认,可腌肉咸香微辣,还煸出了正正好的油香。菌菇炒得更是正对火候,脆脆的一点都不疲软。
她本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可温栖玄的手艺,倒丝毫不输这些时日她尝遍的怀州小馆儿。
她默默地吃完了那碗饭。又小口喝了半碗粥。
温栖玄吃饭倒文雅得很,见她放下筷子,便垂着眼帘淡淡地收拾开碗碟。
纵然姒宜恨他厌他,更是恨不得他即刻消失,但也知道他忙前忙后从昨夜到如今,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再去洗碗。
况且下人们呢?
难道堂堂太子爷屈尊在此,还要亲自做这些零碎的小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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