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皇兄[强取豪夺]_只昔遥遥【完结】(82)

  姒宜艰涩地闭了眼睛,手里心更是一片冰凉。

  事到如今,她只盼着今日之事,不要连累了瑞倾和沈家便好。

  车外久久再无旁的声响。

  而这样的缄默,无异比世间任何时刻的等待都更为难捱。

  姒宜蜷缩在车内一角,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壁,她近乎能听见不远处风过落叶,沙沙的轻响。

  听见马匹不安地刨动着前蹄,也听见自己和瑞倾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时,却听见那道让她心惊胆寒的声响终于淡淡响起。

  男人似乎疲倦得很,嗓音亦嘶哑至极。

  他只低低吐出两个字。

  “放行。”

  马车之外,温栖玄站在一片明媚地近乎晃眼的春光里,玄色曳地。

  那张脸容色苍白,冷峻的眉目间似乎蕴着一团积年不散的云雾。

  隔着熙攘人群,他始终静静地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良久才默然移开眼眸。

  眼底最后一丝晦暗,亦随之消失殆尽。

  ……

  逢此插曲,又有一众最为显赫的宾客齐聚于此,再待下去,只怕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传遍整个上陵。

  便是为着大长公主的面子,如今这宴席也是无论如何都要继续了。

  裴寂怔怔地看着那辆已然消失在府门前的马车,不知为何,方才心口处的闷痛却未曾停歇,甚至愈发严重。

  一阵痛过一阵,犹如被人用蛮力钝钝地扯着。

  他不知缘由,下意识却上前朝着大门迈了几步,而须臾,他宽大的衣袖却被一只细白的手拽住。

  是五公主温姝宁。

  她今日眉眼妆容精致,此刻却因紧张,连双唇都在轻微颤抖着。

  余下的院内众人之中,只有她曾亲眼目睹过那一日裴寂陷入癫狂之后的行径。

  那一地鲜血淋漓,那一双通红的眼睛……以及男人间的厮杀和血肉模糊,至今她都无法忘怀。

  太可怕了。

  虽不知道后来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可表哥自从忘了她,如今却早已恢复正常。

  更恢复了往日的鲜活洒脱。

  就算如今温姮宓略施小计,让裴寂表哥一时亲近又如何?只要不是温姒宜……

  那么一切便都还会有转机。

  只要不是姒宜,那么,谁都可以。

  念及此,温姝宁勉强勾起一抹笑,只柔声道:

  “表哥,宴席还未过半,咱们快过去罢。莫要让姑母再等。”

  裴寂听了,终于收回怔忪的目光。

  而待他转身后又不禁回首望去,府门那里早已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他终究还是勉力压下心头窒闷,只低低应了一声。

  。

  沈家的马车出了府门,便一路急奔。很快便驶出了大半条街。

  沈瑞安一入马车,便大惊失色地想要查看妹妹沈瑞倾的病情,弯腰便要去探沈瑞倾的额头。

  没曾想却蓦地发觉车厢的角落,竟还有一抹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个脸色黝黑,脸颊两侧各自冲开一道蜿蜒泪痕的小太监。

  乍一看去,简直狼狈得很。

  四目相对,小太监乌黑的眼瞳猛地缩了缩,旋即伸出一只纤长凝白的食指,竖在唇边。

  沈瑞安当即大骇,险些便一头撞上车中墙壁。更是大半个身子从座上掉下来。

  他连忙便看向妹妹瑞倾,却见方才还面无人色的少女如今却稍稍恢复了几分血色,却仍无比紧张地捂着唇,低声吩咐车夫,“快些,再行快些!”

  沈瑞安深深地看了眼自己的妹妹,这才明白方才这一场旧疾是怎么回事。

  到底方才那一出戏演得太过逼真,沈瑞倾简直用尽了浑身力气。

  此刻不仅额头满是虚汗,眼下更是低低喘着气,软绵绵地靠在沈瑞安的肩头。

  她还嫌今日沈瑞安耽搁了太久,不住地细声埋怨。

  而沈瑞安怔怔地靠着车壁,看着对面那张涂满炭灰的脸颊,半晌才迟疑道,“三、三殿下?”

  沈瑞倾连忙拍了他一下。

  “你说话仔细些!”

  见姒宜那双乌亮的眼瞳轻轻颤了颤,沈瑞安更为不安地搓了搓手,简直局促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爷,他竟然终于亲眼见到了传闻中天下第一的好颜色!

  这些年,纵然自己妹妹和这位大名鼎鼎的三公主十分交好,但彼时姒宜是什么人?

  是天边云,水中月,是多少上陵公子哥儿里可望而不可及的梦中仙。

  听闻那时裴世子为了她,更是三天两头没少吃飞醋,更是没少和旁人打架。

  甚至,他自然亦没忘,昔日自己春闱后本该外放,还是彼时沈家求助了颇有威望的三公主,才将他破例留在了上陵。

  为此,沈夫人那段时日没少在府上感恩戴德地烧高香。

  他本就欠她一个大大的恩情。

  沈瑞安一时手忙脚乱到了极致,想要弯身行礼,可车厢到底逼仄,一时连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半晌才又低低开口。

  “昔日沈某入翰林院一事,还多亏了三……姑娘。”

  姒宜和沈瑞倾相视一眼,原本紧张不安的心如今却终于冲淡几分,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透过随风翻飞的一角,姒宜看向窗外飞驰的街景。

  远处春日正好,阳光和煦,并着市井喧嚣,一同传了进来。

  那是鳞次栉比,处处繁盛的上陵城。

  她如今,才是真正从宫中逃脱,游走在这街巷之间。

  她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竟是真的自由了。

  ……

  上陵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巷陌里,春雨才歇,已近夏日,空气中平添几分燥热。

  青石台上积着薄薄一层水,须臾便被炙热的日头烤干。

  而姒宜,已经在这间院落住了整整五日。

  宅子不大,却胜在清幽僻静,是沈瑞倾的母亲沈夫人当年的陪嫁之一。

  这些年沈家高门不衰,单是城中的宅子便有不少,这座也便一直空置下来,唯有几位兄弟姐妹和家中闹了脾气,才会短暂在这里小住。

  平日里,这里只有一位眼盲的老管事看顾着。

  沈瑞倾只跟管事说这几日远方亲眷要来小住几日,老管事笑着便应下了。

  这几日,沈瑞倾到底出门不便,只来看望过姒宜一次。

  长公主府赴宴时她“突发恶疾”一事传得沸沸扬扬,又是干呕又是昏厥。

  自病得那般凶险,自然没有随意往外跑的道理,因此沈夫人特意将她拘在府上静养,如何也要在家修养十日半月才能示人。

  而沈瑞安平日往街署上值,倒也顺路经过这间院落,如此反倒也更方便他为姒宜四处奔波。

  良籍,路引,换洗衣物,出城之后沿途所用的碎银和银票,甚至防身用的小刀具以及试毒的银针……

  里里外外,都被他分门别类地规制妥帖。

  简直是无一不有。

  甚至单是看着这些完备到极致的包裹,便几乎让姒宜哭笑不得。

  “……沈大哥,我要银针和火折子来做什么?”

  “我如今已不是公主了。谁还会费尽心机来害我。”

  沈瑞安一边埋头将银票叠在一处,又悉心点了点,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姑娘从前在宫中,应是从来不知这外面人心险恶,是如何光景……简直便是防不胜防。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说完,他将银票悉心归拢,又将那几枚银针重新收到小匣之中,亲手替她塞进包袱最外侧。

  “还是带着,自然,用不上最好。”

  忙完这一切,沈瑞安又从胸前摸出一张薄薄的信封。

  姒宜打开一瞧,却是一张标注详细的上陵城及周边的舆图。

  甚至上面简直事无巨细,连哪条岔路,哪段山路难行,哪条路是死胡同都以蝇头小字标注的一清二楚。

  良久,姒宜方抬起头,心底已是一阵发堵。

  她张了张口,艰涩道:

  “沈大哥。”

  “多谢你。”

  “只是这般恩情,我竟不知何时才能还。”

  沈瑞安闻言却笑了。他生得高大,笑起来眉目清秀,眼神也愈发柔和。

  “姑娘这便是客气了。昔日姑娘帮我,也从来没问过一句何时还。”

  那样的笑坦然至极,姒宜看在眼里,只能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些时日沈家对她的好。

  其实沈瑞安没有说出口的话,却是——

  这些时日,能为她忙前忙后,来回奔波。他一点都没有觉得麻烦。

  相反,他简直觉得荣幸之至。

  甚至,每每为她多办好一件,他便觉得格外欢喜。

  公主落难,孤苦伶仃,他便是只出一份绵薄之力,都觉得能为她效劳,就该极其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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