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终究是要娶妻的。
而以他的身份,未来所尚之人,即便不是公主,也会是大雍最尊贵的高门贵女。
所以谁能嫁给他,谁便能成为那个一颦一笑便轻而易举引领城中风尚,从来都风头无两的,新的“姒宜”。
。
日头才过辰时,长公主府所在的永安街已是堵得水泄不通。朱轮华盖,宝马香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府门之前。
各府命妇皆挟着家中待嫁闺秀陆续而至。那些少女无一不是精心装扮,桃红,鹅黄,藕荷……各色春衫交叠而过,空气中四散的皆是好闻的脂粉香,满城的春色尽数涌入长公主府中。
而皇城中,西华门前亦停好了数辆车驾。
宫女内侍手里捧着衣匣、香囊与宫中赐下的节礼来回穿行,远远望去,人影幢幢,倒比寻常宫宴出行还要热闹几分。
待三公主温姮宓终于穿着新裁的海棠红底织金长裙姗姗来迟时,林惜玉和沈瑞倾已然在马车内等候多时了。
连着学了近两月的礼仪,温姮宓如今举止倒也褪去从前的拘谨,举手投足虽然仍算不得十分娴熟,但也隐约有了几分金枝玉叶该有的从容。
她平素衣着并不喜艳,今日却在芳桐姑姑百般劝解下,到底还是换上了乔贵妃前几日新赐给她的这条裙子。
料子自是极好的蜀锦,颜色原本挑人,好在温姮宓原就出落的冰肌玉骨,兼之今日妆发精致,如云的乌发在脑后挽成高髻,鬓边只簪了一只赤金衔珠步摇,数颗明亮的珍珠垂在耳侧,愈发衬得那一张脸清如芙蕖,却又灿若春海棠。
林惜玉等得久了,眼下却没有半分不耐,反倒起身迎过去,小心扶着温姮宓上了马车。
“殿下今日当真是容颜鲜亮。”
温姮宓有些羞赧,闻言只勾唇一笑,没说什么。
车内早已设了香炉,少女的脂粉香气混着一点鹅梨香的味道,甜而不腻。被帘外偶尔钻进来的风一吹,便若有似无地散开。
林惜玉今日倒并未盛装。
她只穿着件颇为素净的烟紫色春衫,外罩一件宽松的月白色软烟罗,耳畔则簪了支颇为清丽的白玉簪子,连耳坠都只用了两颗极为简单的珍珠。
沈瑞倾冷眼看着,心底却有些诧异。
这些日子,和温姮宓与林惜玉两人朝夕共处,二人是什么脾性,她早已摸得差不多。
温姮宓性子温善,倒从不会刁难旁人,只是耳根子却极软,又因中途才被宫中寻回,待人更是没什么防备。
如今更是因林惜玉的亲近和循循善诱,温姮宓对她格外更是满是信赖,几乎可以说是唯命是从。
至于林惜玉——
沈瑞倾其实一直都不大喜欢她。
林惜玉仍旧是那副成日里端着的模样,因着满身才气而自视矜贵,清高的反倒像是自小深宫养出来的主子。
只是沈家家教向来讲究圆滑避世,明哲保身之道。沈瑞倾便是心底再瞧不上林惜玉,面上也不会展露分毫。
可她上下打量了眼林惜玉的穿着,心底却不免起了计较。
几年前,林惜玉心底爱慕裴寂一事,那一幅红梅映雪,更是坐实了少女的心事。此事因着姒宜的缘故,彼时更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
林惜玉颜面尽失,更是为此丢掉了与原本议好的和杨家的婚约。
今日的宴席这般重要,沈瑞倾原本还想着,以林惜玉好强的性子,又明白长公主设宴的缘由,定会好生打扮一番。
难道林惜玉今日下的,却是一招“出其不意”的棋?
只是想归想,沈瑞倾却俨然厌烦极了这般应酬。
若非今日母亲沈夫人百般劝着自己,她才不会一大早巴巴儿地进宫,只为等盛装打扮的温姮宓两个多时辰,再一道前往。
只不过是因为母亲觉着,沈家女能和三公主一道出席,无疑也会让沈瑞倾在贵女丛中更有面子罢了。
甚至她单是想到待会儿要见裴寂,就觉得头痛不已。
明明那时裴寂疯魔一时传得沸沸扬扬,她彼时听家中兄弟提起此事,虽不敢妄议,心底却也因裴寂如此痴情而不由得生了几分敬意。
若是裴寂能救姒宜于水火——
她甚至隐隐期盼,跟着母亲在佛堂前祈求东宫能出一些了不得的乱子。
那位太子殿下成日里冷面冷心,又和姒宜向来算不得对付。可偏偏姒宜落到他手里,简直不知每日在受什么挫磨。
可没曾想,不过十来日,再有了裴寂的消息,反倒是他和家中几个兄弟,以及冯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月坊饮酒听曲一事。
原来这便是男人,薄情寡恩。所谓深情,更是不过如此。
沈瑞倾为此更是迁怒了家中兄弟,简直再也不想和他们多说一句。
念及此,沈瑞倾再不愿细想,只压下满心烦闷,放下手中温热的蜜汁雪梨蛊,向窗外看去。
……
待终于到了长公主府,隔着老远便能听见府中一派喧阗。
五公主和七公主早早便到了,此刻随着几位宗室女眷入了内院。
朱漆大门前车马相接,长公主府的几位管事站在门前迎客。院内一路铺开的青石道两侧尽是新移来的牡丹,芍药,只是尚未到尽放的时候,便以锦帐暖棚催开了花,远远望去,姹紫嫣红,已是百花争春。
温姮宓才下了车,便有早已得知消息的云嬷嬷殷勤将其扶下了车。
“三殿下,可算来了。长公主可是盼您得紧。方才五殿下和七殿下也问起您呢。”
温姮宓唇边温婉的笑随之淡了几分,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睫羽轻轻洒下一片阴翳。
【作者有话说】
沈瑞倾:我站的CP绝不能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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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咫尺(含营养液加更)
沈瑞倾和林惜玉随着温姮宓下了车。
三人由众人簇拥着往里走。
大长公主府沈瑞倾从前也有幸来过几次, 只是今日的景致显然比往常还要费了许多心思。
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进去,朱栏外尽是郁郁葱葱细如丝的垂柳。池中浮着才放不久的睡莲,几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正在水榭边喂鱼戏水,笑声隔着春风远远传来。
而再往远些, 五公主和七公主果然早便到了, 二人正立在花厅的廊下, 同几个宗室贵女说着话。手边的案几上则摆着才从冰鉴里取出的樱桃和酥酪。
五公主温姝宁穿着件杏黄色缠枝纹对襟褙子,慢悠悠摇着团扇,一双黑亮的眼睛却不住往远处绿荫望去。
还是一袭绿衫的七公主温聘安眼尖,瞧见是温姮宓, 匆匆见了礼。
“三皇姐。”
温姝宁回过头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艳,旋即却又不情不愿地压了下去, 亦行了礼。
“两位妹妹。”
如今的温姮宓早已不再如初入宫禁时那般局促, 便是面对平日一些公主和妃嫔的冷嘲热讽, 也能听出个所以然来, 也再没从前那份拘谨到了骨子里的不安。
见温姮宓面上兀自淡然, 温姝宁也不再说什么, 只是随手捡了樱桃吃, 视线又移到湖畔另一边。
隔着曲栏与花木, 临水搭着一座敞轩, 几株老海棠恰好横斜在檐角,碧水一片潋滟。
树下立着几个年轻男子, 似是才从外院过来, 正同宁国公与英国公家的几位公子说这话。
为首之人,漫不经心地听着,一手闲闲搭着栏杆, 一手随意把玩着腰间一块羊脂白玉佩。
那便是人群中最为惹眼之人。
裴寂今日穿着一袭淡绯窄袖软绸锦袍。
如此张扬的颜色,旁人穿着难免俗艳,可落在他身上却有几分风流薄幸,颜容无双的意味。
腰间束着条深褐色蹀躞带,愈发显得肩背舒展,勾勒出劲瘦窄腰。一双长腿更是被衣摆衬得利落修长。
温姝宁又悄悄看了一眼,脸畔已然不自觉红了几分,这才堪堪移开目光,咽下手中的樱桃。
便连站在一旁抱着看笑话心思的沈瑞倾,看到这里,心底也不禁冷然承认,裴寂,当真可算是上陵城独一份的春色。
与同样未曾婚娶的太子温栖玄不同。
那是一种端方清正,高高在上,近乎不可亲近的冷清和俊美。
裴寂却是鲜活的。一双桃花眼尾梢上挑,漆黑的眸光落在谁身上,都似脉脉含情一般。
那样的好看,是从前不过十五六岁,一袭青衫纵马穿过喧闹长街,便能惹得酒楼上的姑娘竞相掀帘去,生来便极易招惹是非的好看。
何况,如今那双眼眸里,春日水光映在他的眼底,其间更是再也没了能驻足于此的主人。
……
这般想着,温姮宓也早便留意到了河畔对岸的风景,心跳几乎便漏了半瞬。
踌躇再三,她终究还是握紧了袖筒里早已因为紧张而出汗的手心,垂首迈开了脚步,径直踏着水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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