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连姒宜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如今待他,已然比从前温软了太多。
而他竟也可悲得很。
不过这样一句寻常至极的体贴。便足以令他整颗心柔软包裹其间。
毕竟从未被她这般待过,他竟觉得格外不舍。
“很快。”
离开她哪怕是不过一瞬,他也觉得难以忍耐。
姒宜没有回头,只是在镜中轻轻“嗯”了一声。
温栖玄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出了内室,他的脚步却微微顿了顿。
从前东宫一直都没有女眷。
长青又是自母后尚在时,便一直追随他左右的人。这么多年出入东宫内外,从来没有那么多规矩可讲。
可如今却已是大有不同。
皎皎,如今在他的身边。
他是寸步都不会让她离开的。
长青纵然忠心耿耿,更是宫中一等一的禁卫,可到底也是外男。
温栖玄浓黑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时候再择个得力稳妥的内侍留在身边了。
最好年岁稍长些,嘴严,心细,既能在内院行走,也不至于惊着她。
他不希望两相情浓时,她有所顾忌。
……
这般想着,待温栖玄终于穿过回廊,长青已经等候多时了。
暮春的夜里尚且残存几分寒意,廊前的宫灯微微晃着,将那早已等待许久的身穿铠甲的身影拉得极长。
长青见温栖玄出来,连忙躬身。“殿下。”
“何事?”
“是宫外递来的消息,甘州那边似有动静。”
“先前散落的几股人马近日忽然频繁往来,属下已派人去查……只说其中两人前些时日秘密来过上陵,更是和几位老臣都有往来。”
温栖玄方才眉目间尚存的几分柔色顷刻敛尽。
他站在檐下,棱角分明的侧脸被宫灯映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
沉吟片刻,方低声道,“哪几家?”
长青一一道来。
其中几个名字,温栖玄早已不意外。
甘州虽不算富庶,可位置险峻,扼守西北要冲,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早在前往宁州之前,他便已经有所筹谋。原定平定宁州灾情之后,便趁着今春未尽之时亲自走一趟甘州。
只是后来在宁州时到底横生枝节。
后来草草回来,他更如失了神智,整日扑在那样的事上,甘州之程也便一直未定。
如今看来,有些人揣摩东宫迟迟未有动作,倒是已然等不及了。
不过此事,他亦早有思量。
眼下,尚还不是时候。
良久,温栖玄神色未变,只淡道,“知道了。无须惊动,叫宁州的人手照旧行事……上陵这几家,不必动手。再派人盯紧些。”
又匆匆交代几句,温栖玄便转身欲走。
长青却又在身后低低唤了一声。
“殿下……”
温栖玄向来不喜旁人吞吐,况且如今出来耽搁地有些久了,他念着那人尚未擦干的发梢。便停了脚步,却未回头,“还有事吗?”
长青却深深地看着他,迟迟未曾开口。
可硬朗的脸庞看着追随效忠多年的少主,却是第一次浮上几丝痛心疾首。
“殿下这几日……每到日落后便不见影踪。”
温栖玄眸光淡了几分。
长青却早已憋闷许久,索性再无顾忌。
“宁州回来之后,甘州部署一拖再拖。前几日兵部几位大臣在前殿等您许久,最后也是由属下代为送客。”
“而您……在忙着宠幸那个……”
长青说着,脸上已是一副不吐不快的神色。
却当即被一道沉声制止。
“长青。”
夜风吹动温栖玄宽大的袍袖,那张清隽俊美的面容上没有喜怒,只一双沉静如深渊的眼眸。
他终于回过身来。
“你追随孤甚久。可孤做什么,何时需要你来教了?”
长青脸色一白,却没有退让。反而硬着头皮跪了下去。
“属下不敢。”
膝盖落在廊下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
“属下只是,替您觉得不值。”
“殿下,属下斗胆问您一句,你可还记得昔日先皇后薨逝前,同您说过什么?”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连方才晃动不已的宫灯都微微一滞。
温栖玄没有说话,长青却咬了咬牙:
“殿下,属下今日的确不知分寸。可您莫要忘了,昔日先皇后是如何蒙冤而去的。”
“而那时夺走娘娘一切,害她含冤惨死,也害得您与陛下多年离心之人,此刻却仍宠冠后宫……”
“这些年,您从不曾忘,属下也从不曾忘。”
夜色沉沉压下来,温栖玄的眉目在微弱的月色下愈发昏昧。
“……可偏偏如今您心心念念的那一位——
“这些年又何尝未承过那人的庇护,何尝不曾享受十余年的呵护,以及那些本便不属于她的东西?”
温栖玄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够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落下来,却满是彻骨之寒。
他转身欲走,长青还要再劝,温栖玄却垂下眼,“她从前的确享尽宠爱。”
“也的确从那人手里得到许多东西。”
“可却没有一样,是她自愿选的。”
“母后那时的确让我报仇。可母后含恨而终,父皇的偏宠,后宫这些年的恩怨,说来说去,也决计算不到她的头上。”
长青张了张口,却良久说不出话来。
温栖玄已然向前走去,低低的声音落下来,“今日这些话,孤权当没有听过。”
说完,他便径直往她的寝房方向去了。
……
温栖玄一路往回走,宽大的衣摆扫过庭院里沾着些许露珠的青茵。
眉目间却一点点淡了下来。
他自然明白长青说的是什么。
甚至那些话,早如尖锐的长针一般,刺入他的心底,汩汩流出细密的血渍。
这些年,即便从未提及,可他自然忘不掉从前。
母后昔年因为将彼时的乔氏赶出宫去,而自此被父皇厌弃。逝去时更是潦倒失意。昔日风光无限的凤藻宫,彼时却破落至极。
甚至她明明是父皇的发妻,明明该帝后耳鬓厮磨,一生缱绻,死后却还不如一个深宫中从未得宠的婢妾,能得皇帝几句不咸不淡的关怀。
那时父皇忙着将所有愧疚,怜惜与宠爱,都给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女人膝下长大的孩子,自然也跟着得尽宠爱。
便连自己,都得规规矩矩改唤那人一句母亲。
可皎皎,却从来都没有错。
温栖玄一直都知道。
正因如此,才愈发觉得可笑。
他这一生心底压抑着,恨到极致的那个人,曾给过皎皎最多的庇护。
而无论从前自己如何试着“恨屋及乌”地厌憎她,却终究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大抵世间诸事,便是这般与他们这样无力抵抗的凡人作对。
温栖玄下意识地抚了抚腕间,如今却空落落的,才恍然他已然将那串戴了十余年的佛珠再度送给了她。
而这一次,她终究没有拒绝。
……
待一路回到那间寝房门外时,廊下早已安静许多。
只余一阵草丛间窸窸窣窣的虫鸣。
侍立在门外的宫人见是他,纷纷垂首行礼。
温栖玄只淡然抬了手,示意不必出声。
单是想到那张脸颊,柔软如云,浮着淡淡的红晕,他的心便似初春的雪一般,徐徐消融化开。
大抵人当真不能心存贪念。
方才她在铜镜中静静地看他,那样的眼眸含娇带怯,此刻单是想起,他便硬的不成样子。
温栖玄垂下眼帘,加快步伐,推门而入。
寝房里暖意尚存。
方才沐浴后的水汽早已消散大半,只余极其清淡的香气,缠绕在帘幔之间。
之前三三两两伺候沐浴的宫人此刻不知去了哪里,外间只余一盏宫灯微弱的亮着。
光影昏昏沉沉落在地上。
温栖玄眉心微蹙。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便划过一丝极其异样的感觉。
他抬起头,“皎皎?”
却无人回应。
他的脚步未曾停下。
穿过外间,再绕过那架花鸟屏风,便瞧见床帐已然垂了下来。
帷幔之后,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
锦被盖至肩头,只露出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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