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无大碍,许是这几日赶路,身子不爽利,总觉得无甚力气……不过也不打紧,有劳了。”
说罢,少女便轻轻掩上了房门。
长青向前走了几步,只觉得方才那张脸庞吞吞吐吐,倒像是当真有心事一般。
他知道这位从前是宫中万众宠爱集一身的公主,自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如今舟车劳顿,若有不适,自然也是情有可原。
长青想了想,终究还是打发了两个宫女,去太医院给姒宜请了几幅安神调养的药。
。
翌日天还未亮,姒宜便醒了。
久久未曾睡在床榻上,又因奔波久了,倒也难得睡得安稳。
只是她尚还不知道如今自己的差事究竟要做些什么,正踌躇间,却有宫人在门前轻声传话。
“宜奴姑娘,殿下请您过去呢。”
宫中之人最是见风使舵,纵然离宫前旁人也这般叫她,但如今话里话外,却已然添了几分恭敬。
想来如今她的住处骤然变化,多少也让这些宫女生了几分猜忌。
姒宜按下思绪,到底还是轻声应下。
她匆匆穿好衣衫,稍加洗漱,便去了崇明殿。
温栖玄久未归宫,如今仓促回来,单是这些时日冗积的政事便有不少,此刻殿门紧紧闭着,隐约有大臣议政之声传来。
不过片刻,姒宜便听出了其中几分的声音,皆是在朝上颇有望名的肱骨之臣。她从前对这些人的家眷、世家背景,自是都再熟悉不过。
她想了想,只是默默退至廊下等候。
不多时,殿门终于缓缓打开。那几个大臣便鱼贯而出。
姒宜垂着眼帘,不自觉地往旁侧退了半步,将半张脸隐在屋檐阴影之下。
直到那些臣子的脚步终于渐渐远去,她方才抬头入殿。
……
殿内仍残留着几分清淡的松木香气。
几扇长窗半开,晨风徐徐,临窗的长案之后,温栖玄正低头翻阅着几本书册。
他在宁州受了重伤,纵然压着消息,却已是朝野惊动。昨夜匆匆面圣,更是深夜方归。皇帝还特意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
因此眼下未着朝服,只穿了件天青色圆领锦袍。
他衣着一向不喜繁复,从来都是最简单清简的装扮。唯独衣襟与袖口绣了圈极淡的云鹤纹样。满头乌发则以白玉冠高高束起,愈发衬得肤色冷白,眉目清寒。
单是坐在那里,连洒落入殿的晨光都被生生压了下去。整个人如山间寒松林立般冷隽。
姒宜垂下眼,默不作声立在殿门旁侧,与他相隔甚远的地方。
温栖玄却早已听到她的脚步,头也不抬,淡淡道。
“过来。”
姒宜抿着唇,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温栖玄未置可否,只是随手翻过书页。
他如今左臂尚还覆着夹板,行动总有几分不便,但案头的书册仍堆了厚厚的一摞。
他静默看着那些书页,余光却瞥见她垂落在殿内金砖上的影子轻轻颤着。
这才放下笔,眉目映着几分暖阳,眸光却仍然满是冷冽,只低声唤了长青。
长青显然早便得了吩咐,很快便双手捧着一个乌木托盘而来。
“姑娘。这是殿下特意吩咐属下准备的。”
姒宜尚且不解,低头望去,只见那托盘覆着深色绒布,看不清里面究竟放着什么。
温栖玄蘸了墨汁,已然低下头去,他提笔写了几个字,方淡淡道,“打开看看。”
姒宜迟疑些许,终究还是伸手揭开那绒布。
随即便被那样骤然涌现的灼灼华光迷了眼眸。
但见托盘之上,一颗颗明亮璀璨的东珠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
粒粒浑圆,珠光莹润。眼下映着晨曦,堪如碎雪浮光。
她双唇翕动,脸上的血色更是一瞬便褪得干干净净。
脑海里,那日他漫不经心,甚至堪称凉薄的话语便又浮现在她的耳畔,“……一个吻,孤便赏你一颗珠子,一次侍奉,便以五颗记……”
姒宜只觉霎那间自己气血逆行,脑内轰鸣不绝,浑身更是冰凉至极,她只觉得冷。
温栖玄这才终于放下手中狼毫,抬头看向她。
那双眼眸平静至极,甚至没有半分戏谑,他薄唇轻启,却用最清淡不过的语气说着最冷漠无情的话。
“数一数。”
“和你应得的,可有差错?”
姒宜脸颊一阵又一阵发烫,几乎是不可抑制般,她浑身颤抖起来。
果不其然,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露出这般冷漠至极的可怖面孔。
他从来便是这样般阴暗无情的小人,而只有她发现了他的真面目。
所以他才总会这般不遗余力,又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地羞辱她,一次又一次教她认清那个无比残酷的现实——
如今无论是她的身体,还是情绪,都只能从属于他。
她的一切,皆只能依他喜怒裁定。
姒宜的指尖死死地攥着袖口,几乎要陷入掌心。
她不免便忆起从前,每每有最好的南海东珠进贡,皇帝总先紧着她的昭华宫。
她向来品味甚高,稍有残次便挑挑拣拣,宁愿扔了也不愿收进库房,倒叫那些从未得到过赏赐的姐妹和妃嫔好生妒忌,有一次任小仪的鼻子据说都因此而气歪了。
……可如今,这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却成了她的身价。
更是她换取自由的唯一筹码。
那样铺天盖地的酸涩悉数涌来,她几乎便要站立不稳,可她不能。这是东宫,是他的天下。
良久,她终究还是平复了呼吸,坦然迎上那样深邃的眼眸。
她当着他的面,竟然真的低下头,一颗又一颗认真地数了起来。
十九颗。
足足有十九颗东珠。
到底那日温栖玄说得没错,只消侍奉好他,她大可以轻而易举便得到旁人艳羡的荣华富贵,更不必愁下半辈子的吃和穿。
可姒宜望着那样耀眼夺目的光芒,只觉得刺眼得很,滚烫的水光慢慢漫上眼底,那双本就清亮的眼眸浸着水雾,愈发潋滟。
她终究还是轻声谢恩,“谢太子殿下赏赐。”
他既然要她低头。
那她低头便是。
左不过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她在意的人或事,这些东珠的确贵重……
她不会和眼下唯一能让她逃离这个地方的希望过不去。
姒宜默然伸出手,将那托盘接过。
心里却已开始想着,这样价值连城的东西,她到底该要找谁,以及如何才能将这些东珠安全地运出宫去。
男人再无反应,只那双不辨明暗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
良久,他终究还是薄唇轻启,淡声道:
“你身子不舒服?”
姒宜脚步一顿。
昨夜和长青说的话终究还是传到了他的耳中。
她早有预料,徐徐回过身来。腰身虽伏低,但双手却稳稳地攥着那托盘,其上东珠也随之纹丝不动。
只是她的身形历经宁州一行,如今愈发瘦削,先前那般浑然天成的娇艳,却生出几分勾人心魄的柔弱。单是此刻那副静静垂着眼帘的模样,便平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颜色。
她却全然不知。这样的无辜反而为这般容颜愈发增添了危险。
“是有些不适,但长青大人已然给我送了药,想来不过是未曾歇好的缘故,歇个几日便无碍了。”
男人的眼眸倒生出几分玩味来。
他上下打量了她那样纤盈一握的腰身,深黯的眼眸划过她平坦的小腹,只缓缓道,“如此便好。”
她以为他疑心消退,心底才才松了一口气,却见方才还端坐在案前的温栖玄已然站起身来。
高大的身形随即在金砖上洒落狭长的身影。天青色的衣带垂落在地,伴着他的步伐轻曳。
他向她缓步走来,沉稳的脚步一声重过一声,倒莫名让她心中一颤。
直至他终于停在她的面前。
“不过——”
“倒也不必费心在避子一事下功夫。孤自会小心。”
她听到那两个字,心跳已然漏了一拍,刚想慌乱躲避他的注视,下巴却猛然被他攥紧。
而温栖玄不过指尖稍稍使力,她便被迫抬眸看他。
姒宜只是稍稍和他对视,便惶惶然垂下眼去,可眼尾那抹掺着慌乱的薄红却迟迟未曾散去。
那样深沉如墨的眼神在她脸上逡巡。
似要将她心底每一寸企图藏匿起来的秘密都翻找出来。
良久,男人终于俯身向下,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呵气如兰,“往后侍寝之后,孤自会赐你汤药。”
“妹妹不必再费心思寻女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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