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紧咬着下唇,近乎用尽生平所有勇气,白皙的指尖缓缓落在她的衣襟。
一颗,又一颗。那些纽扣纷纷被解开。
屋内寂静至极,甚至能听见那衣带滑落的细微声响。
直到肩颈处那朵墨梅,那支拜他所赐的得意之作,终于一寸寸展露出来。
她的声音破碎极了,带着几分极力忍耐的哭腔,“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话……”
“你说好的,给我珠子……温栖玄,放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又是忙碌的一天
放心,妹宝一点都没有动心哈!
敬请期待下一章
第30章 坠落
月色横亘, 那样一双黯黑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
许久都未曾说话。
她其实还是很美,自幼便是如此。
生得太过明艳,走到哪里, 都堪如春日枝头最盛的一树海棠, 生生叫人移不开眼。
偏偏她受尽万千宠爱, 自小便未曾受过什么委屈。唯有寥寥几次所谓“不如意”,也不过是因她行事格外乖张,被身为哥哥的他管束几句而已。
她因此同他赌气。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便逐渐僵滞。
渐渐地, 她索性连“哥哥”二字都不肯唤了。
后来先皇后故去,乔贵妃成了他名义上的“母妃”,两人更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兄妹。
每逢岁首宫宴, 两人总要一道跪在一起, 向皇帝和乔贵妃叩首。
他那时额头触地, 上首传来的只有乔贵妃极为冷淡的一句。
“太子有心了。”
而待他起身时, 乔贵妃却早已将姒宜抱到怀中, 拧她软乎乎的小脸蛋, 问她今日的山药杏仁酥可还喜欢。
那样小小的人笑得眉眼弯弯, 自始至终, 都不曾朝他这里望过一眼。
他如何能不介意呢?
可他只能静静阖上眼睛。他没有母亲了。
母后死在那样一个仓促冷寂的冬夜里。
明明也曾贵及凤位, 可死的时候却那样悲凉。
他那时才不过九岁,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凤藻宫被封, 他请不来太医,连母后身边的人都早已被尽数遣散,只剩下一个老嬷嬷。
他看着母后的身子一点点瘫软在地, 却挣扎着朝殿门爬去,朝着皇帝所居的崇华殿的方向不住地在地上磕着头。
“臣妾冤枉……”
“陛下,臣妾冤枉啊……”
他彼时跪在她身边,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子,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后下葬时,阖宫无人问津。
只因半个月后,便是万千宠爱的三公主的生辰。
父皇连母后何时去世的,都不曾过问。
他那时在崇华殿外哭得快要昏了过去,央求着父皇去看母后最后一眼,可父皇眼中,却只有厌弃。
无论他怎么哭喊,殿门始终紧闭。
还是胡令德抱着拂尘出来,轻叹了口气,脸上尽是悲悯,“殿下还是请回吧。莫要因此而让陛下也厌弃了您……”
然不过转瞬,三公主新养的画眉鸟飞走了。穿着石榴红斗篷的小姑娘,抱着空空的鸟笼,带着浩浩荡荡几个宫人赶来崇华殿门前。
娇嫩的小人儿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父皇!”
殿门近乎是在下一瞬便打开。
明黄色的身影亲自迎了出来。他屈膝将她抱在怀里。
“不过是一只鸟儿罢了。父皇替皎皎再寻一只。”
他抱着小姑娘,一面低声哄着,一面朝殿内走去。自始至终,都未曾望向他的方向。
他静默地跪在原地,怀里的孝麻被檐下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那时便止不住想,同样都是父皇的孩子,却分明云泥之别。他的生母,在那御统天下的男人眼中,原来都抵不过温姒宜的一只鸟儿。
而这些年无数个日夜,他再也忘不了那一只画眉鸟。
……
而此刻,面前纤瘦的身姿轻轻颤抖着。她闭着眼,仿佛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勇气。
到底屋内春寒,她光。裸的肩颈很快便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的头埋得低低的,脸颊的碎发恰好盖过那样不安局促的神情。
明明之前很多次,温栖玄都曾在梦中,梦见过相似的情景。
梦见她终于不再高傲,梦见她终于肯轻声唤着他的名讳……梦见她双耳泛红地朝他走来。
可没曾想当真的亲眼见到这一幕时,他心底却生了无从追寻的恹郁。
恨她娇纵不听从。
却又恨她过分乖觉。
良久,带着一丝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肩头。
不过微微触碰,她便浑身瑟缩着,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却未曾停留,径直向上,却是为她将衣襟扶正,直到她最后一寸肌肤都被盖住。
那支墨梅旋即便在夜色中消失无踪。
“温姒宜。”
男人眉眼倦怠地开口。却莫名唤着她从前的名讳。
姒宜身子轻轻一颤。
那双本就寂黯的眼眸,一点点沉了下去。
只听他语气平淡,“你好歹姓了温这十几年,孤还当你亦养成几分温家的傲骨。”
“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屋内重新静了下来,烛火轻轻一晃,姒宜僵住了身子,许久都没有动。
她下意识闭上眼眸,可泪珠却不可抑制般一颗一颗砸落。
一滴又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至极。
他如此冷漠无情地羞辱她,甚至还要羞辱她仅剩的最后一丝自尊……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跌落泥潭,甚至亲手将她所有的退路都斩断……却还要这样对她?
温栖玄没有再看她,只是缓缓收回手,转过身去。
窗外夜色沉沉,几缕月光穿透云层洒下来,斜斜落在案几上,将他本就颀长的身影拉得更长。
姒宜拢了拢被他拂过的衣襟,眼泪仍止不住地掉落下来,那双称得上妖冶至极的眼眸却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倏尔便勾起唇角。
“是啊。”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去,直至两人之间不过咫尺。
甚至可以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味道。
“殿下说完了吗?”
温栖玄侧身看她,却没有回答。
下一瞬,姒宜忽然便扬起手,“啪——”的一声,却是迎面赏了他一记清脆无比的耳光。
掌风掠过耳畔,重重落在脸上。
男人白皙清俊的脸庞,转瞬便浮起一道淡淡的红痕。
这是温栖玄这辈子受的第一次耳光。
竟然出自于她。
他似乎怔了片刻,良久薄唇却扯出一丝凉薄至极的笑意。眼眸更是黯深如墨,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静静看着眼前人,似乎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又像是透过眼前的姒宜,看到很久之前,那个丢了画眉鸟而哭鼻子的小女孩。
“很好。”
他的笑声散在寂静的屋内,无端让人心头发寒。
姒宜浑身颤抖着,心底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以下犯上,她伤了大雍的储君,如今却是彻彻底底地活不成了……
可她不在乎。
她对他的恨铺天盖地,恨不得冲上去将如此道貌岸然的人撕咬成碎片。他要是逼她下地狱,她又如何能成全他一个人逍遥自在!
而下一瞬,温栖玄却侧过身子,将身后的房门让了出来。
“你走吧。”
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像一阵风从她耳边拂过。
她却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栖玄抬起眼,嘴角因方才那一道耳光而溢出点点血丝。却平静地像一块天寒地冻中结成冰的湖面,再对她起不了哪怕一丝波澜。
“不是一直想走吗?孤成全你。”
见她还在犹豫,他已经淡淡回过身去。“这一次,无人再会拦你。”
姒宜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他竟然是真的很放她走了。
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几乎要不能抑制般颤抖着,缩紧着,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一刻,她立即转过身去。
猛地朝门外跑去。
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凌乱的风。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又重重被弹回。
那样急促奔跑的脚步声慌乱至极,很快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不到一瞬,原本守在门前的长青便匆促赶了进来。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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