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
越来越多的人惊慌间终于明白方才那些人说的是什么意思,这才接连跪倒。
“吾皇万岁——”
周婶儿两眼一黑,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台阶上那个容颜冷峻的男人,以及他身后那个面色同样惨白的女子。
那不是方娘子吗?
方娘子在那里做什么?
周婶儿来不及说话,也跟着乡亲们一起跪了下去。却见男人抬眼看着院中,淡声道,“长青,传旨。”
“沈氏瑞倾,秉心淑慎,照拂皇嗣有功,赐金百两,锦缎五十匹,特封安人。”
“并州通判顾慈声,擢任并州同知,着吏部照办。”
“沈瑞安。”
院中众人间跪得笔直的男子身形微微一滞。
那身月白色长袍沾染了一些尘埃,如今铺在脚边。
他其实很想抬头看一眼皇帝身边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却终究只能硬着头皮道,“草民在。”
“你昔年虽已辞官,但仍能尽心扶持她母子。朕记下了。”
只听皇帝声音平静,丝毫听不出喜怒。
皇帝又转头对长青道,“将沈氏商号报与内府,今年宫中绸缎,茶叶采办,准其承样候验。货品价目等一并照例核查,一经合格,便予以承办。”
长青应是。
沈瑞安略顿了顿,才起身谢恩。
他何尝不明白,皇帝并未赏自己一分钱,却打通了一条从前沈家生意无论如何都难以扣开的门。
姒宜垂着眼睛,看着沈瑞倾静默的谢了恩,那道月白色身影逐渐染上落寞,隐没在人群中。
……
顺熙二年,十月。
帝后大婚。
上陵城中处处张灯结彩,满铺红绸高高挂起,一直到长街尽头。
无论日后史书如何宣扬,或是坊间流传着那日皇帝如何铺张奢靡,却都远远不及当日百姓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姒宜却没有睡好。
昨夜晏晏闹着不肯回乳母那里。一直攥着她的衣袖,如何也不肯松开。
她使出浑身解数才将他哄睡,自己只合了一会儿眼,宫人便来伺候梳妆。
流光溢彩的凤冠被无比珍重地摆放在妆台之上。
无数金丝攒成的凤首衔着璀璨的珠滴,灯下一动,便有细碎的光映在镜子中。
姒宜望了一会儿,只用手轻轻摸了摸,忽然道,“这样重。”
镜子前的女子容颜清媚,眉眼秾丽,身上的大红翟衣愈发衬得肤色如雪。却比年少时沉静了许多。
她已经很久不戴这样繁重的首饰。
从前年少时喜欢得不得了的繁复耀眼的珠宝,如今竟也只觉得要素净些才好了。
身畔的宫女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娘娘,这已经是按您的要求清简不少了。”
“再说,这样的光色,才最衬您不过呢。”
那样沉重的冠冕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戴在她的头上。姒宜伸出手,宽大的袖筒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腕骨。
其上空空如也,唯独挂着一圈极为朴素的檀香佛珠。
姒宜看着镜中自己的容色,恍惚间又想起再度遇到扶柳的那一日——
温栖玄找到她后,尽管决心要带姒宜回上陵。可姒宜并没有同意。
她可以慢慢接受他至今仍深深爱着自己,可以接受每隔一段时日,晏晏便被接到温栖玄身边跟着博士进学。
甚至有时,经不住他的反复撩拨,姒宜还是会勉强准许温栖玄得寸进尺一些。
可上陵是她的伤心地。
是她自小长大,却又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在那里被宠坏,被骄纵,得到一切,却又从云端跌落,失去了一切。
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个。
她只要待在那里,便会想起裴寂如今郁郁不得志的模样,想起长公主对自己彻骨的恨意。甚至想起乔太后从前对自己那样好,而后来却冷漠至极的模样……
温栖玄自然不愿她伤心,于是便也只能妥协。
他甚至动了迁都并州的心思。
可是并州只是江南州郡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从颇有历史渊源的上陵迁都至此,简直没有任何道理。
如此,温栖玄每日上朝,都要和各个言官慷慨激扬地吵上一回。
那些言官各个皆是三寸不烂之舌,不仅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地苦苦劝诫,还有一些颇为古板的臣子,简直要闹到以死明志的地步。
崇华殿成日里被大臣的唾沫星子和眼泪充斥着。
到了后来,向来勤勉礼治的皇帝终于生了懒怠之心。生平头一次,温栖玄竟然想到上朝就头疼。
迁都的计划也因此不了了之。
他和姒宜也因此只能过着分居两地的日子。
温栖玄每月赶路七日前往并州,再赶路七日回到上陵。堂堂大雍帝王,成日里不是在马车,就是和姒宜挤在简陋的小院儿之中,
可温栖玄相信,总会有一日,总会有那么一日,姒宜会主动留在他的身边。而不会再在耳鬓厮磨后冷脸将他赶走。
姒宜是在一个寻常出门的日子遇见扶柳的。
那日她家中没了丝线,便随意梳洗厚出门去买。
铺子里的人不少,她等着掌柜给前面的客户包好,一回头,却恰巧瞧见一双十分熟悉的眼睛。
那人亦是欣喜若狂,又仔细看了姒宜好一会儿,眼眶里已然蕴着泪水。
“姑娘……您还活着……”
“太好了……”
扶柳连忙便要行礼,还是姒宜一把揽住了她。
细问才明白,扶柳竟然已经成了亲,夫家住在宁州,和扶柳本就是老乡。今日她是随着姑姐来并州探亲的。
姒宜更惊喜的是,那日扶柳竟在林惜玉的帮助下逃出了那样的熊熊烈焰。
当年林惜玉到底还是不忍,将扶柳救了出来。可她又心底实在不痛快,只给了扶柳一笔银钱,让她回老家。
“奴婢那时候也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
“那时人人都说……您没能活着……”
姒宜点点头,她不愿扶柳因此自责。
扶柳一直记着从前姒宜的好。
她甚至还悄悄回去了那片废墟,将一些不曾被烧毁的旧物收了起来。想着若有机会,等来日再交给姒宜。
尽管她知道这样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几日后,扶柳回了趟家,又从宁州专程赶了回来。
她当着姒宜的面,摊开那个有些破旧的帕子。
打开看,有几张昔日姒宜做了一半的针线,有被火焰烧掉一角的虎头帽,仍然栩栩如生。
有半本姒宜从前天天翻看的账本。记录着那时在怀州,她如今仍旧津津乐道的岁月。
还有一串姒宜一眼便认出来的,那串佛珠。
它静静地躺在一支玉兰簪子下,颜色深沉。丝绦大抵是当年被自己挣断后,温栖玄又重新串过的,已经有些褪色。
搁在掌中,仍有一点极淡的木香。
她想起来许多事情。
也想起最初那时,这串珠子静静地绕在温栖玄手腕上的样子。愈发衬得他肤色冷白,不近人情。
姒宜没再说话。
想了想,她还是将那串佛珠拢过指尖,慢慢戴在了腕上。
她想,她大抵对温栖玄,还是感情多过于恨意的。
只是那样的感情里掺杂了什么,她却也一直理不分明。
或许一辈子就这样和他分隔两地也很好。
他总会千里迢迢,不顾艰险地赶来。
有时也不做什么,只是搂着她,静静地听她均匀的呼吸,便这样到了天明。
甚至有时侯,姒宜无意听到百姓们小声议论当今天子治国有道后,还会轻轻抿着唇,微微勾起唇角。
她希望他一直做那个万民称赞的帝王,这样便很好。
说来也巧。
那段时日并州阴雨绵绵,姒宜有些倦了当地的天气。
于是和扶柳作别,她便雇了辆马车,准备去渡口,再到别的州郡转转。
恰好这十日,晏晏都在宫中接受教习,她自然也乐得清闲。
她去了临近从前没有踏足过的江洲。
江洲佛学悠久,有几处山颇有盛名。姒宜在小摊上吃饱喝足,便去城外登山。
山路比想象中还要长。
走到半山时,她在小摊上买的两个芝麻饼已经吃完了。
恰逢林间露出一角寺檐,姒宜便擦了擦汗,进去歇脚。
寺庙不大,一个小沙弥正在扫地,见到姒宜,双手合掌行礼。
姒宜依着动作还礼。
小沙弥眼神顿了顿。落在她的腕间。“施主请稍候。”
姒宜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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