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静悄悄的,都不出声!”
小人儿下意识脱口而出,半晌又回过神来,面前这个身量瘦削的少年是她许久都未见的哥哥,是她的长兄。
圆圆的脸颊这才又勾起几丝笑意,甜甜地唤了声,“太子哥哥。”
她平日里骄纵惯了,连行礼都敷衍得很,温栖玄看着她不过扶着膝盖,简单屈身一礼,也不介意,反倒看着她身后那截才翻过的黑土,还是没忍住,便问道:
“三妹这是在做什么?”
姒宜没料到他还是瞧见了,连忙便向遮掩,“没什么。”
是一小截歪歪扭扭的葱绿色松针。
温栖玄定定收回目光,落在小人儿占满了泥土的脸颊上,指尖上,衣摆上……
小人儿实在被他瞧得不自在了,一时赖皮心起,梗着脖子便道:
“你再看,害我的树长大后不灵验……你就赔我一株新的!”
温栖玄难得觉得和小孩儿说话也如此有趣,半弯着身子,低头看她:
“你在种万年松……?它为什么会灵验?”
姒宜雪白的脸上浮现几分得意,“我在月亮下许了愿。让它快快长大……博士说它能活一万年,我自己种了它,那我便也可以!”
“谁种的,来日都可以如愿吗?”
这话博士今日却没说了。
事实上博士也只是被姒宜缠得没法子了,为了哄三殿下高兴,才从院子里的松树上剪了一小截枝干交予她。
而那日授课,博士的原话分明是——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1)
小姒宜想要长命百岁,宫里明明已经那样多的树,却只有她自己种一棵,才算她自己的。
她反正已经盘算好了,今日先种这一棵,待明日她一早起来,再种两棵——
父皇一棵,母妃一棵。
她们三个人,就这样可以永远长命百岁,幸福地在一起。
小姒宜讲完,看见面前的温栖玄脸色淡淡的,一双黝黑的眼瞳眨了眨,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心虚。
她只有一双手啊。
就算他是她的哥哥。
可他也不是她唯一的哥哥呀。
姒宜鼓起脸颊,刚想一口打断温栖玄的念想,忽然想到不久前,皇后娘娘先去了。
太子哥哥分明伤心极了。他成日成日的不说话。
她总也找不见他,又因母妃说如今太子伤悲,还是莫要打扰得好,她便也很少去找他玩了。
小孩的记性一向不算好,算算时日,她已经很久没和这个太子哥哥玩了。
渐渐地,也便没那么亲近了。
明明以前,她和他也算是很亲密的。
想到这里,小姒宜终究还是有些心软。
她转过身,用方才挖土的那把小银匙三两下便将好不容易才栽好的小松枝挖出来给他。
微风拂过,那截树枝颤颤巍巍,落在他的手心里,却沉甸甸的。
“哥哥。这是你的啦。”
“你会……长命百岁的。”
少年怔了怔,唇边终于浮现出一点笑意。
半晌,又想起什么,“那你呢?这棵小松给了我,你不能长命百岁怎么办?”
小姒宜在心底腹诽,太子哥哥好笨啊!
今日给了他,明日再给自己栽一棵便是,博士那里松针那样多,难道还不够她再栽几株吗?
到时候她自己自然便也可以长命百岁,寿比南山了。
可她终究没有这样说。
母妃时常告诉她,如今这宫中如何先皇后如何,可温栖玄到底是太子……
小姒宜自然已经明白太子是什么意思。继承大统又是何意。
他会是以后天底下最有权势之人。
她如今有父皇宠着,母妃疼着,那么以后还有最厉害的太子哥哥护着。这样好的事,她的小算盘简直明明白白。
那么他长命百岁,就可以永远保护她。
“我没关系。我还小。”
“而且太子哥哥会保护我的啊。”
小人儿仰着粉嘟嘟的小脸,一双黑漆漆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伸出一根软绵绵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少年的袖口。
……
温栖玄骤然坐起身来。
梦醒了。
层层帐幔将殿内本就昏暗的光线遮蔽大半。
“什么时辰了?”
长青很快便快步上前,答了时辰。温栖玄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拢共只睡了不过一个时辰。
那些梦纷至沓来,让他神思愈发疲乏,竟像重新活过许多年一般。
也或许是近日那些孩童的哭闹声听多了的缘故,他只觉得比从前还要劳累不少。
温栖玄坐在床前,抿了一口长青端过来的茶,半晌才低声道,“往后不必再寻了。”
长青微微一愣,“陛下?”
那些孩子,各个年纪尚小,又有双亲在身边。他平白就这样将人带走,多少不是办法。
甚至在寻觅了那样多的孩子之后,他也忽然意识到,这天底下竟没有一个孩童,真真正正像她。
“将那些寻来的孩子都送回去罢。”
“路上照料周全,凡有耽搁的生计,一并补上。”
见长青面露犹豫,温栖玄按了按眉心,却听长青轻声道,“昨日,属下的人手才从宁州赶回来,拢共四个孩子……”
“已经安置下了,只是还不曾入殿见过。也一并送回吗?”
宁州。
他自然记得那里。
温栖玄站起身来,窗外天色昏暗。
明明已是三月,可天色还是时常阴郁,宫墙下积着昨夜的雨,淋淋漓漓,细小的雨滴不断从廊下落下来。
上陵往年从来不是这样的。
他念起江南阵阵烟雨,念起那时才失去身份,份外狼狈的她,瑟缩在行馆房间的角落……
她那时是怕得紧了,哪怕对他满是戒备,可一阵惊雷打下来。她还是忍不住瑟缩着,轻轻攥紧了他的衣袖。
那时他是如何做的?
明明知道她难过害怕,他却还是利用威压,迫使她依附自己。
那时他长久压抑,时常因为她和裴寂那桩婚事而嫉妒到发狂。
终于费劲手段将她箍到身边,他的的确确是疯了……
是真的忘乎所以,失去章法。
单是想起那些往事,温栖玄的一颗心便紧紧攥在一处,须臾已是鲜血淋漓。
他竭力方才屏住呼吸,可额前青筋还是忍不住跳动着。
那样多的愧歉。
那样多再也来不及的偿还。
他扶着窗棂,半晌才终于平复了呼吸。
长青本已退下,待到殿外厚,才忽然想起什么,又匆匆折返回来。
“陛下,说来,还有一事。”
温栖玄抬了手。他已无心再听。
他一边披上外套,一边已经三两下束好了腰带。
今日要送去京郊的定福寺的东西还在车上。
他想要即刻出宫,祈福上香,再供奉一些东西。
既然天气迟迟不曾转暖,他不知道她和他们的孩子,会不会也短了衣物,少了吃穿。
长青却没有退下,拱手道,“先前您让属下曾留心过沈家二公子的行踪。”
“沈瑞安?”
“当年他辞官后,曾不远万里孤身前往怀州。如今生意渐有起色,他本在江州一带做丝织生意。这次去宁州,办差的人也是凑巧在邻近的驿站碰见他。”
温栖玄顿了顿,便不由得想起从前那些在怀州的过往。
想起彼时他匆匆赶到,终于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却发现她消失的日子里,竟一直和沈瑞安互通书信。
信中只谈生意。
可他自己也是男人。自然一眼便看清沈瑞安的心思。
那是世家里教养出的公子哥儿,本该是经历不了什么风雨的,却依然辞官离去,千里迢迢寻找她的踪迹。
后来倒是好久再没此人的消息。
殿外的风吹得珠帘轻轻翻动。
身着玄色团龙长袍的男人垂了眼帘,只淡道,“他那个妹妹,朕记得也嫁到宁州附近了?”
长青颔首。
“正是。属下派人问过,她丈夫如今在并州做官。”
“和宁州相距不过五十里。”
温栖玄凝神听了,却也面色平静。
兄妹离开上陵,如今聚在一处,也合乎情理。
……
寺庙前的杏花陆续开了。
这几日陆续落雨,郊外尤甚。石阶上还薄薄铺着一层。
温栖玄上完香,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也不顾寒气沿着冰冷的石阶一路攀上,直到暮色将尽,方才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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