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内壁上缓了许久,直到那阵疼痛过去,方才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瓷罐。
落下轻轻一吻。
——别怕,皎皎。
——哥哥来陪你了。
他摸索着,将棺盖从内里推动。直到一丝缝隙也无。
直到周遭全部归于岑寂。
温栖玄却只觉得心安。
……
这样的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沉沉睡了过去,却忽然听见远处,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嘈杂。
门外忽然乱了。
似乎有人高声劝阻,有人奋力想要闯入……还有什么旁的声音,温栖玄却已经头脑昏沉。
他几乎听不清了。
直到门扇被猛地撞开。狂风卷着细密的雪扑了进来。
“温栖玄!”
“温栖玄!”
是女子高声呼喊的声响。
见那口棺木实在沉重,她如何也从外面独自一人打不开,萧琅已然红了眼睛。
她连忙指挥着一旁那些呆若木鸡的内侍,和匆匆闯入殿内的长青一同打开棺盖。
温栖玄脸色惨白,正闭着眼睛,静静躺在里面。
“殿下!”
长青双腿发软,连忙上前试图将温栖玄扶起来。
萧琅怔愣不过一瞬,却已然怒不可遏,开始破口大骂:
“你简直疯得可以!堂堂大雍太子,竟然如此懦弱!”
“亏我萧琅简直是高看你了!”
萧琅一身白衣,身上的披风都没来得及解开,胡乱地耷在肩上。白色孝带也随风飘扬着。
她一巴掌拍在棺木上。
对着终于被扶着坐起身的温栖玄厉声吼道,“你说话啊!”
“知道你深情了,可难道就这样寻死吗?”
“你有本事算计那么多人,算计得那样缜密,如今倒好,就想着撒手不管吗?”
“你让天下苍生怎么办?你让我们这些仰仗太子庇护的平头老百姓又怎么办!”
温栖玄漠然抬起眼。
一张脸容色冷白,他尚且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人影幢幢。在眼前浮动。
久违地再度呼吸到新鲜空气,他忍不住咳嗽几声。
除此之外,思绪也变得很迟缓。
他冷冷看着萧琅不知在说些什么,怀里却紧紧抱着那个瓷罐,始终不肯撒手。
这下倒轮到萧琅冷笑了。
“殿下请放心,我是不会再想着嫁你的。我爹已经没了……呆在上陵就伤心……我们过段时日就回江南老家去……”
提起萧老爷子,萧琅的声音忍不住哽咽几分。
她兀自强忍着泪,只接着道:
“只是还请你想一想,难道你放心四皇子,他才多大……又或是你那娇贵多病的五皇弟来日接管这一切吗……”
萧琅说的急了,旁边跟来的丫鬟却大惊失色,连忙便上前捂住自家小姐的嘴巴。
萧琅一把将丫鬟的手拿下来。
“温栖玄,你告诉我,我说错了吗?”
屋子里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良久,温栖玄都没有再说话。他觉得累极了,那样身心俱疲,到了极致之后,他竟然连喘息都觉得十分费功夫。
他用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了呼吸,只摩挲着手中的瓷罐,冷冷道,“都出去。”
……
八月,帝崩。
丧钟很快便传遍上陵,皇宫内外皆着缟素。
同月,温栖玄奉先帝遗召即位,改元顺熙。
待诸般丧仪皆定,礼部方奏请择日举行登极大典。
登极那日,天色尚未明亮,成列的宫人便捧来衮服,玉带以及冕冠。长青亲自为他更衣。
温栖玄立在铜镜前,任由宫人为他整理衣襟。
十二旒自男人饱满的前额垂落,珠玉轻碰,将他历经磨难,已然变得漠然的眉眼遮蔽其后。
丹陛之下,百官伏地。
山呼之声一声声传出去。远至宫墙之外。
年轻的帝王立在龙椅前,睥睨着阶下无数跪伏的群臣。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嘉元年间因安阳侯谋反一案被幽居在清心胡同的大长公主也因此蒙恩,得以赦免。
……
而千里之外的并州。
自打入了秋,天气便陆续凉了。
杏花巷里有户人家,门前载着一株颇有些年份的老枣树。
果子熟了,便坠得满地都是。巷子尽头的私塾下了学,那些孩子便成群结队来院子前捡枣子。
院子里的年轻娘子脾气不好,成日被叨扰得烦了,便索性拿了竹篮子装了满满一篮,让那些孩子自己挑几颗自取便是。
熊孩子们抓了枣子,很快便一溜烟儿跑了。
而院中的人待瞧见那些孩子都没影了,又隔了一会儿才出来。
她独自带孩子,有时多少会照顾不便,便只能趁着傍晚才有空去买菜。
只是往往每到这个时候,巷口的菜摊上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刚掩上门,怀里的襁褓便动了动,随即响起的,是一阵无比响亮,几乎震耳欲聋的哭声。
她尚且来不及掩上孩子号啕大哭的嘴,很快对角儿那户便打开了门。
开门的是周婶儿,一瞧见是这家的母子,又心疼又笑开了花,“瞧瞧,这俊娃娃怎么又哭了呢?”
姒宜回过头来,尴尬中满是歉意地朝周婶儿挤出个笑容。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99章 杏花巷
“孩子才醒, 想来是还没睡够。”
姒宜平常住在这杏花巷子里,四处的邻里平素都很安静,就她一个人的小孩儿,成日里但凡哭起来, 简直是地动山摇, 恨不得把半个巷子都震上一震。
她实在是脸皮薄, 连忙便低头去哄怀里的襁褓。
可小人儿却丁点儿不给面子。
不仅闭着眼睛哭得满脸通红,方才替他掖好的衣角也在胡乱的踢蹬后被挣开了。
周婶儿见状,连忙走近了些。
“是不是裹得太厚了?这会儿日头还没落呢。”
姒宜抬起眼帘,又尴尬地笑了笑。
周婶这才想起来旁的孩子或许以寻常的经验来对待, 但这个年轻娘子家的俊娃娃,却绝对不行……
想到这里,周婶儿忍不住细细凑近看了看襁褓中的小人儿。
纵然平日里时常有打照面的时候, 更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娃娃, 可那幅粉雕玉琢的模样一映入周婶儿的眼中, 她便还是忍不住连声赞叹。
“太俊了……这娃娃怎么这么会长呢?可是将娘亲的样儿全照着长了……”
见周婶儿夸自己, 姒宜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寻常的孩子白胖些, 便已然算得上水灵好看。
可她的孩子却与生俱来, 一副分外精致的眉眼。
不过才五个月大, 却已是一副乌发雪肤的模样。
不仅眉色较寻常孩子深一些, 眼尾又生得十分秀长, 偏偏两颊还圆鼓鼓的,越发衬得鼻尖挺立而小巧, 小嘴却煞是红润。
若非几番和姒宜确认这的确是个男娃儿后, 周婶儿便实在是难以想象这样的容貌,待小孩儿长大,又该是怎样惊世的好颜色。
甚至远不止周婶儿。
这些时日, 但凡姒宜抱着孩子出门,总会有乡亲认错宝宝的性别。
甚至余下几个不知情的,也还是跟左右坊间吃茶谈天时,才知道原来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宝儿竟然是个男娃娃。
姒宜起初还耐着性子解释一两句,后来嫌烦,便也不管了。
她独自带孩子,旁的都还好,只是可惜这样一张惹人疼惜的脸,却偏偏生在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头身上。
就连姒宜有时候也不禁感慨,明明才五个月左右的宝宝,怎么就又那么多的“鬼主意”呢?
此刻好不容易怀里的小人儿哭声稍歇,周婶儿一璧哄着,一璧拿了方绣着兰草的细软帕子好声好气地给宝宝擦拭眼泪,还低低叫着孩子的乳名:
“晏晏,乖,不哭了……”
没曾想小脑袋下一瞬便伸出手来,把那方软帕牢牢攥紧。
姒宜连忙伸手去解,“婶儿,千万不能给……他什么都往嘴里塞……”
可是已然迟了。
那手帕果然被肉乎乎的小手挥舞着,蹭到了晏晏的嘴边。
姒宜有了无数次前车之鉴,连忙便将那已经沾了口水的帕子抽了出来。
可小人儿怔了一下,下一瞬,透亮红润的小嘴轻轻一瘪。
姒宜的心随之一沉,果然很快,晏晏的嘹亮哭声便再度响彻天际。
周婶儿看着晏晏委屈巴巴,泪眼朦胧的模样,来不及捂上耳朵,一颗心却化了,连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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