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我!”
裴寂定定看着她,良久,终于松开了几分力道。
与此同时,感受到裴寂一记凌厉的眼刀,林惜玉心中一凛,终于还是细声开口:
“去岁冬日,约莫也是这会儿……我常去上陵远郊的一间药铺,也便是在那里,我……遇见了三公主……”
“谁让你去的?”裴寂冷声道。
“是张容华,和任妃娘娘身边的宫女。”
“你又为何而信?”
林惜玉没有说话,却听裴寂道,“林小姐,都已经说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这话比疾言厉色更让她难堪。她原本只想让姒宜知道真相,让裴寂依他所言,兑现承诺,可却不想将自己那些被愚弄的真心也和盘托出。
倒了,林惜玉瞄了眼裴寂腰间的佩剑,知道今日若不合作,想走却是没那么容易,只能轻轻咬唇,“是……因为太子殿下。”
“我起先也以为不过是后宫争宠,有人借我的由头,攀扯贵妃。因此即便去了那药铺附近几次,亲眼见到容貌如此肖似的三殿下……只是彼时也不敢妄动。”
说到这里,林惜玉似乎终于觉得畅快,她抬起头,看向姒宜:
“是你那日罚我之后,太子殿下前来安慰我……还告诉我……”
林惜玉的眼前又浮现起那日的屏风,以及那人即便隔着屏风,也如常疏冷清贵的容色。
雪光映着男人玄色的衣角,男人静默坐着,听她絮絮说着话。
她一辈子也没那样欢喜过,也没那样娇怯过。
男人的声音好听得很,问她冷不冷,又好生替姒宜赔了不是,还问有没有人接她回去。
她便当真天真又愚蠢地咬上那尾鱼钩。
……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然大了,又刮起了风,吹得枝上的落雪扑簌落下来。
姒宜静静听着,却始终一动也没有动。
她亦想起那年冬日,漫天飘雪,不过手掌大的小狐狸跑丢了,林惜玉柔弱跪在雪地里,却在温栖玄的身影出现后,堪堪晕了过去。
那些事情,其实原本早有端倪。是她从前过于娇纵,过于目中无人,才什么都未曾发觉。
见姒宜只是静默,裴寂的心像被针扎一样,他沉声道:“从始至终,太子都根本不用亲自出手,反倒让任妃、林小姐等人争相在这件事上出手。”
“他费尽如此心机,一手促成了你的不幸。皎皎,他深不可测,如今还将你困在这里,要你感激他的收留……这样的人,你又怎能留在他的身边?”
姒宜没有说话,只是一阵又一阵的怔忪。
裴寂方才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听到,反倒耳边浮现的,是那日天地寂静,她又一次要拼死逃离他的身边,却不慎崴伤了脚,被他带到山上。
两人,一月,万物岑寂。
他低声道,“……愿娶吾妹姒宜为妻。若负此誓言……此生不入轮回。”
那样决绝的毒誓,她当时就在想,如若此后发生什么意外,或是他终究没能做到,他会如何,难道便当真做那永生永世的鬼魂野鬼吗?
……
“皎皎!”
眼前人急切的呼喊让她抽回神来。
方才离得远,尚还看不真切,如今他俯身看着她,姒宜这才发现裴寂的眼中竟布满了血丝,下颔绷得极紧。
她和他一同长大,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姒宜不禁便想起那日雨后,她无端的梦境。
她不禁有些害怕,刚想后退一步,裴寂便牢牢握住了她的双腕。
“世子,您还是轻些吧,我们姑娘还怀着身子!”
扶柳终于看不下去,上前拦在裴寂面前。
可裴寂却仿佛被刺中一般,他低头看向她的小腹,眼中猩红和汹涌的恨意愈盛。
是温栖玄,都怪温栖玄,将他的皎皎变成这幅模样!
裴寂再不能忍,恰在此时,先前一直候在屋外廊下的随从隔着门帘高声回禀:
“世子,时辰不早了。”
裴寂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温栖玄人虽不在这儿,却布下层层守护,单是调走那些侍卫,便费了好一番功夫。
念及此,他不再迟疑,只沉声吩咐,“动手,准备撤退!”
林惜玉和温姮宓互看一眼,皆面面相觑。温姮宓今日出宫,本就是为了见裴寂一眼,对林惜玉和裴寂立下的约定毫不知情。
此刻见如此情形,也不免慌乱。
而须臾间,姒宜已经被裴寂双手抱起,奈何她怎样挣扎,他都不肯松手。
“裴寂!你要干什么!”
“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到底有着身子,并不敢过分挣扎,裴寂便也利用了这一点,一面好生护着她,一面咬着牙,低低道了一声,“皎皎,莫怕。以后你都不用再怕了……”
话音未落,姒宜的后颈便落下一记凌厉的掌刀。
她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
见裴寂抱着人大步离开,林惜玉和温姮宓皆有些错愕。
温姮宓再顾不得所谓的公主礼仪,连忙便掀起帘子追了出去,“殷珩,你要去哪!”
而亦是她踏步出了屋子,才发现远处院子后竟不知何时冒出了滚滚浓烟!
那几个带来的婆子早已被吓破了胆,连忙便护着温姮宓,“三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紧随而来的林惜玉看着这些黑烟,甚至很快便攀缘而起的火焰,亦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裴寂……裴寂竟然一开始便不止想着要让姒宜得知真相这般简单……他甚至,竟要彻底毁掉这间院子!
林惜玉和温姮宓再不敢久留,连忙便在婆子的簇拥下向马车停靠的地方跑去。
仓促间,林惜玉瞧见扶柳急得掉了眼泪,也顾不得许多,一把便把她也连拉带拽地带上了马车。
“你还不跑,六神无主地做什么?”
扶柳一边流着泪,一边呜呜哭着,“姑娘,我家姑娘被裴世子带走了!”
林惜玉脸色一黑,一边拿帕子掩着口鼻,一边没好气开口:
“那才不必怕,裴寂又怎么舍得让她掉半根毫毛,你放心,她可是被保护得紧!”
马车仓促从院中驶离。
远处,还有一阵又一阵无比急切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裴寂的人手,应是先行一步便护送着裴寂和姒宜撤离了。
扶柳不甘地看着,忽然便想起来先前被姒宜使了眼色,先去叫人的连春。
“连春!连春还没回来!”
这林惜玉便不知道了,温姮宓沉浸在悲伤中,抽噎着泣不成声,自然没空理会扶柳。
扶柳大惊失色,连忙便要跳车回去找连春,却被连连咳嗽的林惜玉一把抓着,“你不要命啦!”
话未说完,却见远处那平日巍峨的屋顶此刻也在滚滚黑烟中摇摇欲坠,火从檐下钻出来,将屋脊上的残雪映照的满是残红。
几乎是同一时刻,只听天那边堪如惊雷一般的惊天巨响。
扶柳张着嘴,泪还挂在嘴边,却没能喊出声。
“轰——”
那座宅子,在漫天火光中,訇然倒塌,被夷为平地。
第92章 肆虐
姒宜昏昏沉沉醒来时, 窗外正在放爆竹。
远远近近的声响隔着厚实的窗户传进来,姒宜只当是睡梦中梦见过年的情形,下意识便伸手去够床边的帐幔,轻声唤连春送杯茶来。
可她无论怎样伸长手臂, 都只是扑了个空。
床边没有帐幔, 屋子里也没有连春。
她朦胧睁开眼, 已经有人听见响动走了进来,来人脸生得很,笑容更是十分小心:
“您醒了?奴婢这就去请世子爷来。”
姒宜撑坐起来,周遭的一切分明都陌生极了。
她怔怔看着那个婢子, 迟迟没有说话,直到对方转身离开,姒宜才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摆。
“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那婢子被姒宜抓得忽而一愣。
见她迟疑, 姒宜已然掀被下榻。
她这才下意识想起什么, 连忙看向自己的小腹, 好在那里却是安好无虞。
姒宜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这才感受到莫名一点心安。
只是昏过去前发生的一切都重新浮现在她眼前。
温姮宓含泪的眼眸, 林惜玉苍白惊恐的神色, 以及裴寂牢牢攥着她, 如何都不肯放开的样子……
单是想到那副面孔, 姒宜便不禁冷汗丛生。
她近乎是站也站不稳了, 只觉得一阵眩晕。
窗外又是一阵刺耳的爆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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