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困意一点点席卷上来,额头已然不知不觉地抵住了他的肩。
他的衣襟,也被她纤长素白的手指轻轻攥紧。
待耳边呼吸渐渐归于宁静,温栖玄垂眸看她。
她明明已经睡着了,眉心却还微微蹙着。
他伸手想要替她抚平,指尖到了近处,明明触手可及,可他却又轻轻收了回来。
他不想惊扰她,只希望她睡得安宁。
这一夜,温栖玄生生维持了一整晚僵硬的姿势。
而待姒宜醒来,枕边早已空了一片。他却是早就行色匆匆上朝去了。
……
待入了正月,年味儿便逐渐浓了。
政事将歇,皇帝终于得以松一口气,便特意召了近臣和宠妃一同前往南苑围猎。
可偏偏五皇子风寒未愈,甚至连日高烧不退,临出发前,乔贵妃哭着求到了御前,亲自请辞。
圣驾带着任妃和四皇子,一同前往。
温栖玄身为太子,自然亦在伴驾之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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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初雪
恰巧这日南苑落了近乎整日的雨。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 落在马鬃上,看不分明。
皇帝难得出来,兴致极好,连着得了两头鹿, 四皇子便拍着手在一旁不住地喊着:
“父皇威仪!”
随驾的众多臣子也跟着凑趣, 直说今年冬天围猎的彩头如此好, 来年想必又是丰年。
温栖玄勒马停在坡下,将手中长弓交给长青。
他右手虎口如今添了一道新磨出来的红痕,方才挽弓时未曾察觉,如今松开手, 才隐隐有些作痛。
他垂眼看了一眼,狭长的乌睫留下两道阴翳,只取过缰绳, 没有作声。
远处山坡上正巧有人请皇帝回帐, 说眼看雨势渐大, 仔细受寒。
皇帝却笑着朝温栖玄随手一指。
“朕瞧着太子今日却不曾尽兴。”
众人的目光便纷纷投了过来。
温栖玄面色从容, 拨马上前, 俯身行了礼。
“儿臣今日状态不佳, 实在不敢惊扰父皇的猎物。”
皇帝听了呵呵一笑, 却眯了眼睛道:
“你小时候骑射时可从不相让。”
因皇帝说得随意, 虽隐隐有平日最善审时度势的臣子起了疑虑, 宁国公还是挽着马鞭上前一步:
“殿下如今稳重了。”
皇帝抬头看向遮蔽的乌云,倒也未说什么, 只策马往林间去了。
众臣随驾一拥而上。
温栖玄稍候片刻, 才跟上队伍。
风愈发寒凉,刮在脸上犹如刀割。
温栖玄抬手拂去落在眼尾的一点雨,忽见袖上停着一粒细小的白。
一碰便化了。
再抬头, 灰蒙蒙的天底下已有细雪混杂着一起飞舞,混在冷雨中,落得无声无息。
这一年,上陵的初雪倒是来得迟。
队伍渐停时,长青为他取来氅衣,刚要披上,便听见男人低声问,“什么时辰了”
“末时将尽。”
正是姒宜惯常午睡的时候。
但是想起她,想起那张如今孕中愈发添了娇美的面容,他便轻轻弯起唇角。
只是这样冷了,又担心她受寒。
他念起前几日似乎也是这样阴沉的天,她睡到半途惊醒。
那时他在东宫忙着。
连春后来回禀时,只说彼时姑娘忽然便坐起身来,脸上莫名全是泪,却只怔怔说做了个梦,余下的再问,却是如何都不肯说了。
这件事姒宜自己却从未跟他提起。
甚至她如今除了极难得的时候被他逗笑,其余时候,皆只是静默。
很多琐事,都是连春和扶柳来回禀他。
温栖玄望着没有尽头的林梢,片刻后却忽然掉转马头。
“去御前,替孤告个罪。”
长青微微一怔:
“殿下不等今晚御驾回宫时一同回去?何况……”
他抬起眼,犹豫地看向温栖玄——
何况如今皇帝明显对温栖玄起了不满之心。
温栖玄心知肚明,“正因如此,在此陪着也是一样,或许更糟。”
只是这并非最要紧的。
最要紧之事是,他现在,即刻,忽然便有些担心她。
他是担心地实在受不了了,几乎是必须要立即见到她,如此才能安心。
。
姒宜却并没有睡。
她午后原本有些困的,服了药便躺下了,可莫名又觉得胸闷不已,便叫扶柳扶着,沿着屋外回廊走了个来回。
回来时倒恰巧瞧见雨夹着雪,索性便坐到窗前。
院子里的绿叶子前几日便落尽了,树枝如今在风雨中被洗得乌黑。
雪落上去,积不住,反倒墙头渐渐白了一线。
从前在宫里每逢初雪,昭华宫的宫人都要赶早去扫石阶,免得她早起后闹着要出门,反倒不慎滑倒。
她还想起松烟,小丫头胆子小的很,却最喜欢堆雪人。
那时候自己成日里在宫中乱跑,却从未觉得冷,只嫌斗篷累赘,有时连手炉也要丢给松烟她们。
外头忽然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声。
姒宜起初还没有听清,未多时,廊下便有脚步越走越近,丫鬟们一起行礼,又被叫止。
她这才转过头。
竟是温栖玄忽然回来了。
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前,一路赶回,肩上落在大片的雪花,如今几经消融,洇湿了大片。一身玄色氅衣湿沉沉地贴着背。
应是赶了一路,他此刻呼吸尚未平复,双手扶在腰间。
抬眼见她好端端地坐在窗前,才慢了脚步。
“怎么开着窗?”
他缓了呼吸,却因见到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他将大氅随手褪去,又先接过热帕子净了手,才走过来抱她。
温栖玄到底怕如上回一般过了寒气给她,便将脸颊隔着软褥,贴近她的小腹。
姒宜本就清瘦,如今虽说好生将养着,可腰身却仍不大显。
有时若非身子骨乏累,连她自己都要忘了她如今已经怀孕几个月了。
他身上凉,可她临窗坐着,实在也好不到哪去。
连春瞧着,连忙乖觉地上前将窗子关小了些,又捧了两个热乎乎的手炉来。
姒宜瞧着温栖玄袖口处洇出的水渍,淡淡问:
“怎么这般早,围猎散了?”
男人摇了摇头。
他只是忽然很想她。想的一刻都受不了了。
他垂眸解开腕上的护臂,皮扣浸了水,有些涩,他解了两三次才解开。于是露出虎口那一点红。
“瞧见下雪,担心你。”
“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姒宜听了,却好不容易勾起唇角。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如今更是做母亲的人,哪里就这样胆小了?
更何况上回是她是因为先做了噩梦,又突然被雷声吓到之故。
见她不以为意,男人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也软了语气。
“你从前是怕的。”
“嗯?”
姒宜尚未明白,便见温栖玄微微垂着头,专注地将护臂卸下放好。因低头的缘故,只露出挺立的鼻梁和一点淡红的唇。
“你三岁左右,很怕打雷。”
“刮风下雨都怕,有时还会躲在桌子下,让嬷嬷宫女好找。”
姒宜忽然红了脸,有过这样的时日吗?
她儿时原来也曾这样胆小,害怕雷声吗?
三岁……那时她才那样小,那样久远的记忆,自然早都不记得了。
见她脸颊两片淡绯浮了上来,他却很是淡然,伸手比划:
“你那时胖乎乎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喜欢扎着双髻,也就这样高……”
“你那时很喜欢缠着我。”
姒宜却不相信,自她记事起,和温栖玄就不曾有过亲近时候。
开始她总是不满他的管束,后来发现他似乎是故意和自己作对,就愈发不喜欢他了。
她身边一直都有人拥簇,有人疼爱。她是明媚四月的春光,灼然灿烂。
他是冬夜里孤冷的星星。
两人性情截然不同,疏远也是自然而然。
何况从前两人的生母又是那样的关系。姒宜从前从来没觉得一路成长后,和温栖玄的疏远有什么遗憾可言。
因此也觉得温栖玄此刻应该是故意拿话诓她,并不买账。
“怎么可能,你以前成日里在宫中闷闷的,和谁都不说话。”
“难道我很黏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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