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这样卑微又恣肆地……
男人闭上眼眸,强压下眼前弥漫不尽的水雾。
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无论用尽什么方法,他从来都无法奈她何。
甚至到了,这样难堪的惩罚,从来都不是对她,分明是在虐待他自己。
……
姒宜醒来的时候,帐外已然透过天光。
额角一阵阵发胀,喉咙也干涩得厉害。零零碎碎的记忆浮上来,却无法拼凑整齐。
她闭着眼动了一下,才发觉腰间横着一条手臂。
温栖玄没有离开。
照理每日他必去上朝,何况如今政事繁冗,简直抽不出一丝空。
见她醒了,男人神色未变,只从她的颈间抽出自己早已酸麻的手臂。
他垂着手缓了片刻,没叫她看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
少女眸光微亮,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昨夜她曾仰着头,小心又温柔地吻着他。
温栖玄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睨了眼似神色份外疑惑的少女。
她似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如此也好。
男人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他眼底泛着血丝,像是一夜未眠。忍不住低低咳嗽一声。
玄色衣袍悬在架子上,他很快便穿戴整齐。
姒宜只觉得浑身痛到极致,甚至简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糟糕。
她尝试着起身,身子骨却如同散架一般。
她不记得昨夜温栖玄又用了什么花样,可眼下她头昏脑胀,甫一张口,连嗓音都干涩得厉害。
温栖玄回头看她,看着她脸色不好,鬓发散在颈间,似乎终于垂眸看见颈间以及胸前遍布的种种痕迹,少女怔怔抬起眼眸。
温栖玄又咳了一声,这才偏过头向窗外看去。
今日中秋,雨也停了。
御街上悬着各式各样的宫灯,还添了许多新奇的模样。她一向最爱热闹。
昨夜来时,本来就是要和她说今夜出去赏月的事的。小时候收到一只兔儿灯,就能欢喜好几日。
可如今,再看着那双满是冷淡的眼瞳,温栖玄只觉心中闷痛。
宽大袖筒里,男人攥紧了手。
“今夜不要用饭。”
“会派人来接你出去。”
到了,只留下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甚至同样冷淡的话,便匆匆离去。
。
因是中秋,宫里的灯点得格外早。
日色尚未从红墙绿瓦上褪尽,临水的敞轩却已然处处亮如白昼。
新换的茜红窗纱映着灯烛,远远望去,仿佛一层浓淡相宜的胭脂,笼住满座的衣香鬓影。
偶有小宫女们排成列低眉捧着果盒穿廊而过,鎏金的食盘里堆满了石榴、菱角,以及各色内陷儿的月饼。
乔贵妃好不容易养足了精神,叫人将戏单传了下去,叫每人各点一出。
萧琅自然点了一折热闹的,乔贵妃瞧见,就笑道,“数你会省事儿,若要热闹,单听个锣鼓声便成了,连唱的什么都不必理会。”
众人都笑起来。
宁国公府本就是多年的勋贵,如今萧家又是正儿八经儿的亲上加亲,无论萧琅说什么,底下人都眯着眼睛跟着笑。
何况如今皇帝和乔贵妃疼爱萧琅,更是上陵皆知。
温姮宓一袭水葱绿的衣衫,坐在贵妃下首,听见这话,唇边浮起一点礼节性的笑,又很快低下头细细看着手里的戏单。
经贵妃和一众妃子选过,那道礼单已然有了些折痕,温姮宓素来细心,就用指腹轻轻抚平那样的折痕。
却迟迟没有点好。
贵妃便问,“没有爱看的?”
温姮宓匆忙抬起头,“都好。蘅儿不大会选,母妃挑便是。”
“今儿过节,你也别总拘着。”
温姮宓轻轻应了一声。却也知道乔贵妃向来不喜欢自己这副小家子气的温吞。
可越是这样想,她就越难在乔贵妃面前放松,反倒愈发显得扭捏。
她也很羡慕向萧琅这般落落大方的性子。
待到温姮宓终于捡了一出,声音却被身旁不远处任贵嫔和四皇子逗乐的声音压了过去。
还是坐在她身边的林惜玉听清了,又招呼了宫人将点好的曲目指给她看,还将茶盏往温姮宓身边挪近了些。
她穿着前几日城中最好的成衣铺子紧赶着裁好的裙子,月白色的底子,裙角绣着疏疏的桂枝。
在满宫的姹紫嫣红里,倒自有一份清致。
温姮宓感激地看了林惜玉一眼。
便在这时,水榭的对岸来了人。
一群平素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中间,双鬓花白的安阳侯领着裴寂,沿水边回廊往席间去。
温姮宓才触及那青瓷茶盏的手指稍稍停住,眼睛跟着那道身影移了半晌,直到裴寂走入花木遮掩处,才收回视线。
林惜玉瞧见了,也没取笑,只在温姮宓耳畔轻声道,“世子来了。”
温姮宓耳畔微红,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待到温栖玄来的时候,人群间又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隔着一汪碧水的说笑声将将静下,几位才刚坐下不久的臣子也都恭敬起了身。
男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身惯常的玄色衣袍,衣上金色的绣线在灯下泛着沉静的光,愈发显得那张脸清峻非常。
宁国公瞧见,上前说了句什么,拍了拍太子宽阔的肩膀。
温栖玄只略一点头,侧身静静听着。目光从始至终都未向女眷这边移来。
萧琅扶在栏杆上的手指便轻轻蜷了一下。
宽大的袖筒中,是她这几日好不容易才做好的香囊。
兔子攀桂的模样,原本瞧着容易,可真待做起来,才知道针脚处亦每一步都煞是费心。
中秋宫宴,向来盛大得很。皇帝很快便到了。觥筹交错间,一众勋贵过来见礼。
温栖玄坐在另一边,眉目疏淡地端着酒盏,心不在焉地听着宁国公说话。
席间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灯上垂下的金穗偶尔被风拂动,光影便从他眉间缓缓移过去。
头上的金冠愈发衬得他面容清白,眉眼深邃。
虽是玄色作底,可那样金绣描边、贵重繁复的衣饰压在身上,却全然显不出半点累赘。
裴寂随着父亲向皇帝敬完酒,朝着温栖玄走了过来。
听见裴寂打招呼的声音,温栖玄没有回头。
待宁国公的话说完了,他略一点头,这才将酒盏搁下,回头冷冷睇了眼。
“世子。”
裴寂立在阶前。
向来衣着光鲜张扬的男子倒是难得穿了一深青色的软缎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窄窄的玉带。
他不久前入了军营,不过短短几日,身形便愈发挺拔。脸庞尚未晒出颜色,眉眼却已然见了锋芒。
尤其抬眼看人时,那一双平素慵懒的桃花目倒显得格外深邃黑亮。
裴寂似笑非笑,唇边的弧度显出几分泠冽。
“参见太子殿下。”
他俯身,礼数周全,分毫不差。
温栖玄看着裴寂在自己面前俯首,指腹在杯沿处停住。他缓缓转动酒盏。
宁国公早已走向别处,席间隐约传来几位武将高声谈论今岁的玉酿,还有五皇子间断的哭声。
温栖玄明明听得见每一个字,却忽然觉得这些声音都离他远得很。
他端然坐在椅子上,冷眼望着裴寂。从他一丝不苟束起的发丝,以及变得平直的肩背。
“免礼。”
待开口时,温栖玄方才眉目间一闪而过的狠意已然再不可循。
裴寂直起身子,眸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温栖玄领口处几乎细不可察的几道细小的抓痕。
太子肤色冷白,那样错落的痕迹在灯下愈发分明。
裴寂的眸光停了半息,藏在袖中的拇指已然重重按着其他手指的指骨。
怀州辘辘前行的马车,少女从容淡然的笑,还有那间高大普通的小院……
自己想念那人想念到歇斯底里的每一日,是眼前这个衣冠禽兽在将她占有。
他闭了闭眼睛,再抬起头时,唇边只剩平静的笑意。
温栖玄往椅背上靠了靠,这才抬手示意侍奉在侧的宫女添酒。宽大的袖筒顺着他骨节分明的腕骨滑落,露出修长遒劲的一只手。
“听说世子近日却了军营历练?”
“是。”
“骑射原就是侯爷的长处,向来子随父,倒也不算埋没。”
裴寂微微欠了身子,“殿下谬赞。”
温栖玄垂眸看了眼新斟的酒,忽而道,“听姑母说你那时病得严重,旧事都忘的差不多了。如今呢?”
“恢复的如何?”
裴寂脸上是夹杂着从容的怅惘。“劳殿下挂怀。臣尚未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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