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却那样平静,染着一抹压抑的沉闷。
耳边只有虫鸣鸟叫,带着花儿的芬芳。
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他们在一个只要江妄没开口,就绝不会有人打扰的,无比开阔却形同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地前行,走进了奢华的宫殿,抬头便是高高的穹顶,因天气正好,打开了拱顶肋架间的遮挡,阳光撒入,打在墙壁上镶嵌的云母薄片上,反射出淡淡的迷幻色泽。
两人都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似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好像只要不提起从前,事情就都没有发生过。
他觉得小姐不太想提起从前。
“这儿是会客厅,会议室。”
“厨房,餐厅,那边是宴会厅。”
“这里是书房,我偶尔会在家里处理公务。”
“这间是我的卧室。”
江妄将几个最主要的房间简单介绍了一番。
来到卧室门前,智能门锁扫过她的脸,自动开门。
澜生探头往里望去,身体已经动了,脑袋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迫切了。
想要更多地了解江妄依然是他身体的本能。
他想克制一些,却在看清了室内装潢陈设的时候微微怔住——
小姐的卧室,竟然跟当年一模一样,就床头的木柜与上面的花瓶都所差无几。
这是他当年调整布置的,花也是他每隔几日就亲手从院子里摘下应季的,修剪好后放入瓶中的。
几乎每个能被注意到的小细节,都是他精心设计的结果。
他的眼眶冷不丁地湿润了。
他想,难道真的还能跟从前一样么?
他可以忘掉十年间的遭遇,忘记自己的痛苦,和小姐一起,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装作他十年间依然一直陪着小姐……能做到么?
或许小姐可以吧,她本身就是那样一个理性的、冷静的人啊。
他不行。
他看到这张床铺,就能联想到当年小姐是如何把他哄骗着躺上去张开双腿的。
他忘不掉那些亲密与呢喃,也忘不掉自己在过去一年中受过的强迫。
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可能不横在两人中间呢。
他抿抿嘴唇:“小姐的房间竟是没变。”
有些试探的意味。
他还是想知道江妄的看法,知道她是否介意他的过去和他肮脏的身体。
“习惯了。”
江妄淡淡回应,看不出情绪。
她打开隔壁房间的门,说:“你就住在隔壁吧,我提前叫人布置好的。”
手指翻动,穿过澜生的指缝,交握着把他拉进房间。
“医生说你现在每天走一两千步散散步即可,今天差不多了,还是好好休息吧。”她满意地扫了一圈,觉得管家布置的还算不错,“晚上会有人来帮你检查伤口,再换一次药。”
澜生顺着她的力道倚在床上。
正常走路已经没问题,但腰腹间不是很能用得上力气,没办法将腿抬高放上来。
江妄没等他窘迫,便上手扶了下他的脚裸。
细瘦,微凉,在被她触碰的那一刻轻轻地颤了颤。
放到床上,就很快缩到了被子里。
好像很不想被她碰似的。
江妄扬了扬眉梢,看男人在床上窝成一团的样子,不由得低声笑了笑。
她觉得澜生这样有些可爱,殊不知,这是在惶恐。
他如今的身体还怎么配摆在小姐面前呢?
他怕自己身上那层最后的遮挡都被剥离,怕真的从江妄的脸上看到嫌恶的神情。
只要他没看到,他还可以勉强不当回事,告诉自己小姐并不在意。
“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很快我就可以跟从前一样照料小姐的起居日常。”
他说给江妄听,也说给自己听。
仿佛这就是他唯一想做、唯一在乎的事情。
江妄给他掖了掖被角,就像儿时他所做的一样。
“不用你操心,这儿有的是人做这种杂活。”
澜生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那他还能做什么呢……?
有些活儿做,或许还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小姐……不需要我了么。”
江妄本打算让他像是主人一样安安心心在家中随意住下的,不管是养养宠物、种种花草,还是出门旅行、逛街购物,又或是读书观影、丰富生活,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全都负担得起,可以轻而易举给他最好的。
见他这样就想着照顾他,不由得被逗笑。
“你满脑子里就只有这个么?”
澜生额角一跳。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念想、期待和欲/望涨了涨,又在与江妄对视时仓皇褪去。
他有点慌乱地低头,避开了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怎么敢让小姐知道他内心藏着那样拙劣的龌龊的想法呢?
小姐只当他是个玩物,他却妄图她的喜欢和关怀。
这种想法万一被小姐知道了……
他怕是连住在这里看着小姐与其他人恩爱结婚都做不到了。
他不敢有半分奢望。
他咬住嘴唇,片刻,轻声道:“您知道的,我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照顾您的仿生人,设定就是这样的。”
江妄准备抚摸男人脑袋的手掌顿在空中。
他骗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
江妄平生最厌恶旁人的欺骗。
那些在她面前说谎的人, 无一例外,都没有好下场。
她会折磨他们,一点点剥开他们的皮肉, 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被解剖的过程, 直到再也撑不住,在她面前吐露了实情。
她从不会手下留情。
骗她自然要付出代价, 不然,岂不是任谁都能欺瞒她了?
人的好心总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她见的多了。
别说其他人,就是沈瑞安都不敢当着她的面撒谎。
可这个仿生人却在已经抹去设定的情况下,信誓旦旦地提起他的设定。
江妄面色微沉, 冷冷地钳制住澜生的下巴。
男人梗着脖子不肯顺从地看她,她便硬生生把他垂着的脑袋掰过来, 强迫他看向自己。
手指用力到指肚深深陷入他薄薄的皮肉中, 四周泛起一圈不正常的白。
动作不算多温柔,但对于一个跟她撒谎的人……
已经算是格外宽容了。
“你真是……”
没说完的话, 被男人眼眶里滚动的泪珠打断了。
温热的水珠随着她不客气的动作浮出,抖动着积蓄在眼前, 但就是硬撑着不落下。
他瘦削得剩不下多少肉的脸颊被她捏得变形, 想必疼的厉害, 他却跟感受不到似的,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就这样任她打骂,好像她不管对他做什么,他都会这样受着。
她想说他蹬鼻子上脸来着。
可声音在喉咙里卡住,心中发堵,手指又加了力道。
泪水就这么从眼角滑落, 流过鼻梁、嘴唇、下巴,“吧嗒”一声掉在她命人精心准备的软被上,洇湿了一小块。
像是在她心里坠下一片湿濡,她忽然很想把男人抱进怀里,叫他别哭了。
手上的力道泄去一些。
不过,没真的抱他。
江妄慢慢松开了手掌,目光扫过脸颊上过于明显的手印。
指肚抹去澜生眼角的泪水,很轻很轻。
“别以为我不会跟你动手。”
一个仿生人而已,凭什么敢骗她?
凭什么这样有恃无恐?
她可以对他好,可以给他最好的,也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说罢,她转身离去。
澜生盯着关闭的房门许久,才眨巴眨巴眼睛,苦涩地扯了下唇角。
他当然知道小姐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小姐的狠心,他又不是没见识过。
他会本本分分的做好一个仿生人该做的事情。
-
“公爵,赵医生来了。”
管家敲了敲江妄的书房门,恭敬道。
说是管家,但其实只是负责这座庄园内事宜的人,不用管任何其他事情。
有关她的工作日程,都是助理在负责,分工明确。
江妄拧着眉头过了一阵,才从繁复的文件中抬起头:“嗯,带他直接去澜生房间吧。”
管家略微犹疑了一下,多了句嘴:“您要一起过去么?”
在他这个位置上就是要会察言观色,以他为公爵工作这几年的经验来说,公爵对那个仿生人还是颇为在乎的。
“不去了,赵医生一向负责,不会不认真的。”
江妄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捏了捏鼻梁。
不知不觉的竟然已经到晚上了,工作太久一直保持着类似的姿势,肩膀已经酸痛。
“……”
管家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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