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的母亲夏洛特是伯利克家的独女,但认真论起来,她其实还有五个同母的兄长,换句话说,阿黛尔还有五个舅父。她和舅父们没有见过面,但好歹对他们有一定的了解,偶尔碰上重大节庆,会收到他们寄来的礼物,她也会客客气气的派出信使回礼。而这五个舅父中有一个子爵、两个伯爵、一个大公、一个不列尼国家重臣,他们中年龄最小的都有五十多岁,二安格斯最多三十余岁。
不过,根据谢利给出的信息,阿黛尔对安格斯的身份倒也有了相对靠谱的推断。
此外,阿黛尔还知道了船上有哪些人是黑巫师。这些人都是她需要重点提防的对象。
总得来说,这些天和谢利的情报交流是有意义的。她不仅将红鹦鹉号上大部分人的背景都打探了清楚,还对恶魔会的内部组织有了一定的了解。假如某天她能够成功脱困,将这些情报转手卖给圣庭,绝对能为她换来一大笔赏金。
唯有今天,她对她听到的内容有些失望。谢利居然和她说起了他的家人和他的童年?见鬼,她和他很熟么?为什么她要听这些无聊的东西?虽然阿黛尔在倾听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专注的姿态,实际上她早就不耐烦了。
她对谢利的过去并不是很在意,就算知道了谢利过去的孤苦和辛酸那又怎样?如果是过去的阿黛尔,说不定会同情他、心疼他,可现在的阿黛尔哪怕是将谢利抱在怀中,都会克制不住的恶心。这些天来她一直是以极大的耐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扭断谢利的脖子,目前谢利对她还有用,就算她想要他死,动手的时间也必需延后。
阿黛尔只是有些不明白,谢利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身世告诉她。他是在试图博取她的同情吗?她在算计他,说不定他也在设法从她身上牟利呢。
但仔细一想,阿黛尔又否决了这个猜测。她相信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一个发着高烧的伤者,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心情胡编乱造的。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谢利是真的因病痛而虚弱了,虚弱让他不自觉的打开了心防。阿黛尔临走之前,他曾急切的抓住了她的衣袖试图挽留她,回想这一幕,阿黛尔并不意外也并不感动,她猜谢利应当只是需要有个人来陪伴他而已,如果可以的话,他肯定希望那个陪着他的人是他的情人休,而非她这个死敌。
他们虽然因为种种缘故暂时站在了同一阵营,但那短暂的温情只不过是双方在逆境之中萌生的错觉。阿黛尔相信,只要谢利有机会脱困,一定还是会再度对她痛下杀手。
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向谢利做出了那个许诺——她许诺要让他获得自由。
但愿他将这个许诺当真了。阿黛尔无声无息的笑了笑。
她回到动力舱,最近这段时间她几乎将这里当做是自己的卧房。通风管道传来细微的声响,她四下环顾确定周遭无人之后,从中摸出了一只被改造过好几轮的蛇形探测器。探测器的尾部有一封诺亚新写来的书信——
“如果你想要出逃,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
阿黛尔深深吸了口气,将信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她指缝松开,纸张扑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她又想起自己的童年了,那时诺也也常偷偷给她送这样的信件,约她一同偷偷外出探险。
谢利和她说起自己的往事时,她内心毫无波澜,但诺亚却总能让她时不时的回忆起自己的从前,每一次的回忆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等到信件被大火吞噬之后,阿黛尔重新翻出了一张纸,在纸上整整齐齐的写下了这样一行字:“如果你愿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从船长室偷出来的地图在她面前摊开,她用笔在图上画着红鹦鹉号的行驶轨迹,最终停在了某一点——
那是靠近莉奧娜港的一处小岛,名为欧比斯,曾经归属于奥缇,后又被不列尼和弗兰索争夺,至今仍然归属不定,名义上附属于不列尼,实际上拥有它的是奥缇和弗兰索。岛上居民不多,但由于风景不错,倒成了不少贵族的度假之所。
红鹦鹉号要想抵达不列尼,必需得进行燃料补给。欧比斯岛是红鹦鹉号最后的机会,这艘船三天后一定会停泊在那里。
确定好这一点后,阿黛尔将给诺亚的信藏进了探测器中。正当她搬来梯子想要把探测器送进通风管道入口时,她听见了雷声。
又要下雨了。
夏天多雨,气候无常,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不知为什么,自从他们逃出不列尼后,电闪雷鸣的天气就多了起来。阿黛尔有些担心风暴会影响到红鹦鹉号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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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巴纳的首都几乎要被雨水所淹没。
阿黛尔在路普加河上见到的不过是几场来势凶猛的骤雨,而伦巴纳则已被连绵不歇的雨水困扰了足足一个月。这座城市的排水系统持续超负荷运转,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地势较低的贫民窟被雨水淹没,成百上千的人在洪水中或死或伤或病。
王都大学中所有的气象学专家这些天都被聚集到了国王的面前,可他们面对盛怒的国王却怎么也没法给出确切的解释。最后鲁道夫三世被气到几乎要把这些学者统统送上断头台,大教宗伯迪·门罗在这时站出,对鲁道夫三世说,这诡异的气候恐怕是神明赐下的惩罚。
科学、理性是这百年来的社会主流,神学统治万物的世代早已过去。因此大教宗的这个解释让鲁道夫三世很是排斥。
“我亲爱的红衣枢机,请问你是打算用神意志来堵住民众们愤怒的嘴吗?我一向虔诚的信仰着光明,我统治的子民也无一不是光明神的信徒,为何祂要莫名的降下惩罚?请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
大教宗沉默着没有说话。降下神罚的未必就是所谓的“光明神”,也许是凌驾于光明之上的那个存在。
“我真的很好奇,最近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让人烦心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伯迪,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国王烦躁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最近我做过的唯一一件对神不敬的事情,就是关押了祂最贴心的侍者,你的好学生休·巴奈特。可你告诉我,我不应该关押他吗?他背叛了信仰,和一个恶魔搅在了一起,我难道还要欢天喜地的为他和那个魔鬼办婚礼吗?”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年迈的国王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也是因为一个男人,毁了前途和名声。
白发苍苍的两个老人沉默的注视着对方,从彼此的看中看见了无奈与怅然。
“我知道您对休很不满意,同样的,我也对他无比失望。”大教宗缓缓开口:“可是,我希望您能够允许我释放休,至少秘密的将他接出——不,请不要急着发怒,我是有我的考虑的。休或许真的能够解决眼下伦巴纳的危机。”
“他能做什么?向神明祷告然后说服神明收回祂的怒火么?”
“休,或许能够找到‘神’。”大教宗意味深长的说道:“他是被神明赐福,又被神明扭转过命运的人。这个世上有万千生灵,他是少数被神直接‘注视’的存在。”
第97章
◎是真是假,您去法庭上争辩吧◎
大教宗在劝国王释放休时说的那番理由, 倒也不全是胡说八道。
休的命轨的确与常人不同。大教宗在献祭出自己的眼睛换取了超凡的感知能力后,隐约窥探到了至高之神的存在,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明并不关注这片土地的气候也不关心物产的丰收, 神明的目光仅局限在少数几个人身上, 其中一个就是休。
失常的暴雨出现在休被拘之后, 大教宗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是由于神明发怒的缘故。但鲁道夫三世仍然犹豫不决,这位高贵的国王并不愿意相信大教宗的话, 唯恐释放了有罪的的圣子, 会引发民众的不满。
而休本人,似乎也对自由并不十分在意。
休快要死了, 眼下他的身体状况十分糟糕。哪怕大教宗偷偷让人将他从环境恶劣的地牢挪出, 将那些束缚他的刑具统统去掉,休仍然以一种不可逆的态势衰竭了下去。大教宗拥有强大的魔法和丰厚的阅历, 可他救不了自己的学生。这世上大概再没有谁能救休。
休的衰竭,始于“默里惨案”发生之时。在得知阿黛尔·默里的死讯之后,他即刻呕血,然后昏死了过去。之后便一直处于虚弱之中, 像是一枝被剪断的花,离开了根茎的供养,日复一日的憔悴了下去。
这是很奇怪的有一件事, 谁都知道休的恋人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魔鬼之子。谢利袭击了默里宅, 之后又成功逃脱, 休该为自己的恋人庆幸才是, 何必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而悲伤呢?大教宗却明白这是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至高神的一时任性, 休的命轨本该与阿黛尔纠缠在一起的。
年迈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了神塔顶层, 这里曾经是休的房间, 也是休目前安歇的地方。虚弱的休只有回到这里神智才会稍微清醒。这个房间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休过去是简朴的个性,住处除了一张床、一张圆桌和一只橱柜外,唯一的装饰是窗台的花瓶。过去大教宗偶尔来看望学生时,能在花瓶中发现艳丽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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