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没有理他,潦草的为泽维尔止血完毕之后,他随意的掩上了对方的衣襟。
阿黛尔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紧追着又问:“你不能让他马上醒过来吗?你的医术水平就只到这个程度了吗?说起来你的伤是怎么好的,我记得那时你看起来比现在的泽维尔还要凄惨,你是用魔法让自己身上的伤口都愈合了吗?这样的魔法你为什么不能再泽维尔身上再使用一次?”
陈用忍无可忍的眼神狠狠地瞪了阿黛尔一眼,但他的脸过分漂亮,东方人的骨相使他看起来又比真实年纪还小上几岁,他自以为凶狠的表情在阿黛尔眼里反而有些可爱,于是她笑了起来,就像是看到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有些问题我不想回答,有些问题我没有办法现在回答,还有些问题我此刻没有心情回答——请你住嘴。如果不愿意住嘴,那么就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弗兰索女人,都是这么聒噪烦人的吗?”
“那么东方男人都像你这样沉闷无趣吗?”阿黛尔反唇相讥。
她和陈在一起的时候总会陷入一种很奇怪的氛围,在这种氛围里她感到莫名的轻松,常会忘了许多迫在眉睫的危难,只想一心一意的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如果能看到对方因她而生气,她就会感到愉悦。
当她绞尽脑汁的想着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木门被打开,怀特拎着从梅瑟太太那里哄来的全新医疗器械大步走了进来,“嘿,你们好啊,我有没有打扰到你们?看起来你们相处的很是愉快。”
阿黛尔扬起大大的笑容说了句,“当然。”陈则是用夏国的语言低声抱怨了什么,阿黛尔听不懂,但她猜,陈要么是在骂她要么是在骂怀特。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想要将她用来对付陈的那一套再用到怀特身上,但陈又一次拽住了她,拖着她往门外走去,“怀特,你重新缝合一下泽维尔先生的伤口,阿黛尔,你和我到外头去,我有话和你说。”
*
“所以,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在伦巴纳贫民窟的小巷,阿黛尔和陈一人捧着一块黑面包,像是乞丐一般蹲在街边,一边享用这份简陋的早餐,一边数着天上的雀鸟。
养尊处优了十几年的阿黛尔十分不能适应黑面包的口感,但还是在皱眉的同时认真的吃完了每一口。
陈也在皱眉,不过他倒不是嫌黑面包难吃,在他心里,每一样西式的食物都很难吃。
“我想和你说——放弃那个什么泽维尔吧。”他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了最狠心的话。
“什么?”阿黛尔还以为陈将她叫出来是想要回答之前她提的那一系列问题,没想到陈一开口就吓了他一跳。
“我能懂你的心情。藤蔓尚且懂得依附大树而生,你作为贵族出身的女子,想要找个靠山无可厚非。但我劝你最好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这位王储殿下的身上。他自己就是戴罪之身,你小心他非但不能将你拽出泥潭,反而会扯着你越陷越深。”
“听起来真可怕。”阿黛尔心不在焉的咽下了最后一口面包,“那你倒是说说,我应该怎么办?弗兰索的王储都靠不住,我难道该投奔你们夏国的贵族么?”
“在夏国可没有贵族。”陈说道:“你为什么不试着去联络安娜呢?”
“安娜?”阿黛尔冷笑,“是你想见安娜吧。”
“我的确想见她,但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你带着我找到她,你去求这位公主殿下帮你洗刷冤屈,而我则趁机请求她归还我国皇太孙。这样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非要绕一大圈,去找泽维尔?”
第63章
◎“你故意耍我!”◎
阿黛尔托着下巴沉默了一会, “安娜和我是什么关系?”
“你难道没有记起来吗?你们是朋友。”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确有一段时间做过安娜的侍女。但我不知道我和她算不算朋友。最重要的事情是——”阿黛尔一只手按在了陈的肩膀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 “你为什么会清楚我和安娜之间的交情?”
陈想要躲开阿黛尔, 可她压在他肩膀上的手好像有千斤的重量, 竟将他镇在了原地,完全动弹不得。
和阿黛尔交谈是有些累人的, 她不是好糊弄的笨蛋, 并且永远喜欢掌握话题主动权。陈揉了揉眉心,回答说:“安娜·斯特蒙德曾亲临我国, 还得到过皇帝的接见。我们当然不能让一个底细不明的人出现在陛下面前, 所以在她踏进宫门之前,就已有专门的机构调查好了和她有关的一切信息。”
“如果你们连我都查出来了, 那我只能说你们的情报机构真是闲得无聊。”阿黛尔尖刻且毫不客气的说道:“就比如说,如果我好奇你这个人,我会想要知道你的家庭、你的过去、如果你有爱人,我会好奇你爱的人是谁, 但我不会好奇你的朋友都有谁。因为人这一生总要认识许多人,只要志趣相投就可以成为朋友。如果把人比作是一艘船,血亲是这艘船的甲板、配偶是船只的风帆, 至于朋友——朋友什么都不是, 朋友是你身边驶过的另一艘船。”
“你这样说未免也太看轻友谊了。一个人或许生下来就父母双亡, 也可能一辈子都找寻不到值得相伴一生的爱侣, 但他总会有那么几个朋友。就如你所说的, 一个人这一生会遇上许多人, 只要志趣相投就算是朋友。哪怕你是个穷凶极恶的坏人, 至少也能找到几个愿意和你一块烧杀掳掠的同伙——你是安娜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 朋友。这句话的分量让阿黛尔感到沉重。
在她能够想起的记忆里,安娜身边的确没有太多的同性。她过于桀骜,而上流社会有一套固定的交际法则,规定了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什么身份该做什么样的事。在法则的约束下,男孩们风度翩翩,女孩们娇柔文雅。
而安娜在人前的形象却与典型贵族淑女截然相反,她热衷于冒险、喜欢骑马、爱挑战世俗权威。少年时期的安娜总爱穿着男人的衣服,装作侍卫的样子跟在国王的身后,随他一同出席那些重要的场合。后来她有告诉过阿黛尔,她其实不喜欢男人的衣裳也不想做男人,她只是喜欢看那些“笨蛋”被她气到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至于“笨蛋”值得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安娜不喜欢笨蛋们,同样的,笨蛋们也不喜欢她。在某个圈子中如鱼得水的人不会喜欢破坏圈内规则的人。那些在社交场合中受人追捧的好姑娘们从来不主动靠近安娜,就好像安娜是什么污染源,走近她会玷污她们清白良好的名声。
当然,安娜是公主,就算人们背地里再怎么嫌弃,转身面对她的时候照样热情洋溢。
伦巴纳贵族女性的小圈子里流传着这样的传闻,说是安娜嫉妒心极强,最恨比自己漂亮的女人,所以她的同性缘极差。这让阿黛尔一度对她十分警惕,在被送到安娜身边之前,她特意从衣橱里挑出了妈妈生前留下来的旧裙子,又让嬷嬷给自己梳了一个老土的发型。谁知道安娜见到她后,根本就没在意那天她的衣着打扮,她直接问了她一个问题:会开飞艇吗?小姑娘。
阿黛尔那时愣了一下,一不小心就把心里的实话说了出来:不会,但很想学。
于是安娜就高高兴兴的带着阿黛尔去了伦巴纳守卫军的营地,向司令官借来了一艘即将退役的飞艇。
阿黛尔没有经过任何思想斗争就和安娜玩到了一块去。她性格中有个显著特点就是包容。比如说诺亚最初被收养的时候,凯瑟琳排斥这个贫民窟出来的穷小子,而阿黛尔却觉得无所谓,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什么阶级;诺亚带着她趴在零件堆里组装机械的时候,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么“堕落”,因为她已经出色的完成了舞蹈老师和钢琴老师布置的作业;安娜带着她开飞艇这更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够了。她没有多少身为贵族小姐的矜持,也对做一个标准的淑女没有太大兴趣,绝不会像捍卫生命一样捍卫自己的束身衣和高发髻。
这么想想,她和安娜之间或许真的存在友谊也说不定。
“……可是我想不起来了。”阿黛尔呆呆的看着伦巴纳灰蒙蒙的天空,“我是说,我只记得我和她的过去,但我想不起来我对她的感情。”
“真让人遗憾。”陈淡淡的说道。
“你为什么要遗憾?你和安娜难道关系很好吗?”阿黛尔没有给他留面子,“安娜绑架了你国皇……抱歉那个词我忘了,总之她算是你半个敌人对吧,可你居然跳出来帮这个敌人说话,你很奇怪。”
陈冷哼了一声:“你把我想的太小心眼了。首先,我和安娜·斯特蒙德不是敌人,她只是我的任务目标,我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其次,我不是在帮她说话,我是在帮你说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将你活命的机会赌在一个废物身上究竟是不是聪明的选择。”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
“泽维尔很废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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