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过去的阿黛尔,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相信自己的家人。可是在经历了那么多次的背叛后,她不敢再轻举妄动。
也许家族不会保护她,她的父亲说不定会放弃她。她还记得自己与父亲之间最后的那场谈话,艾伦对她这个女儿表现出了极其强烈的憎恶。如果这时候阿黛尔跑回家里,艾伦怎么对她?
说不定他会亲手将她绑起来送到圣庭去,用大义灭亲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对圣庭的忠心。当她被架上火刑架时,他会潇洒的在家族树上划去她的名字,从此以后就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仅是设想一下这样的结局,就让阿黛尔感到一阵难受。她揪住衣领,无意识的后退了半步,就好像面前的木门是巨兽的血盆大口,她走出这扇门,就会被吃得连骨头也不剩。
在今天的生死危机之下,她回忆起了自己的身份,但那些记忆此刻在她脑子里是混乱的状态,就像是一串珍珠项链被人扯断,她捡起了那些珍珠,却不知道该如何将它们重新串连,她想起了一段段记忆的片段,却不知道那些片段的前后与因果,更回忆不起记忆中的感情——最重要的是,能够清晰想起的全是这段时间被人背叛的记忆,往昔那些温馨的、甜蜜的回忆却是模糊一片。
正因如此,现在的她没有多少对亲人好友的眷恋,有的只是浓浓的提防。她此刻还不知道安娜和凯瑟琳回归的消息,不过就算她知道了,恐怕也不会信任这两个陪伴自己长大的女人。
她在心中做好了决断,一步步的后退。她暂时不离开这里,在圣庭人员找到这里之前,她要给自己安排一条退路。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打开了,陈从门后走了出来。
阿黛尔记得陈在被怀特丢进仓库的时候,浑身都是血,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死去,可是现在的他身上干干净净,面色正常神态镇定。
“晚上好。”陈如梦初醒的揉了揉眼睛,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之后笑着淡淡的朝阿黛尔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吗?”
阿黛尔惊讶于他可怕的恢复能力,也惊讶于他眼中的神态。在一同经历过生死之后,陈看她的眼神仍旧和过去没什么两样:礼貌、疏离之中隐约带着三分属于东方人的内敛与羞涩。
“陈,我需要一个解释……”
“啊?”陈却显得很意外。
“为什么你能掌握那么强大的魔法?”阿黛尔在震惊之下将心里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问完之后才意识到陈的表情不大对劲。
她心里冒出了一个猜测,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她不动声色的继续问了下去,“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我想你现在需要收拾东西准备逃亡了。”
“这么说你都看到了?”陈的表情从惊讶、迷茫转为了阴沉。
“怀特告诉我——算了,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陈懊丧的叹了口气,“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大可以冲到金鸢尾宫去告发我。”
阿黛尔挑了下眉头,“陈,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陈愣住。
“你今天杀死了至少十二名神眷者,我就算想要告发你,也该去圣庭。金鸢尾宫……给我一个需要去金鸢尾宫的理由。”陈的身体恢复如初,但他的脑子似乎出了一点问题,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忘记了营救阿黛尔的事情。
那么在赶来救阿黛尔之前,他都做了什么?
陈明白自己说错了话,眼睫快速的颤了颤,而阿黛尔赶在他想好借口之前反应了过来,“安娜,你把安娜怎么样了?”
记得在找回记忆之前,阿黛尔偷听过陈和怀特的谈话,而在那场谈话之中,阿黛尔从他们那里听到了“安娜·斯特蒙德”这个名字。
**
由于想登门拜访的人实在太多,安娜于是在回到伦巴纳的第二天,顺便召开了一场舞会。
伦巴纳几乎所有的名流都收到了请帖,带着礼物穿着舞衣来到了安娜的府邸。在暧昧而激昂的乐曲中,男男女女相拥在一起,如蝴蝶般飞旋在舞池。
安娜在出嫁前也有过不少的情人。今夜她先后与好几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共舞,尽兴之后才悄无声息的退到了舞池的边缘。但在这场舞会上,最吸引人注意力的并非安娜,而是十六岁的圣子大人。
一身白袍的圣子大人在舞会绚丽的色彩中显得格格不入。作为未来的大教宗,他本不该出现在如此热闹的场所。众人的欢笑和时不时投来的好奇目光都使他坐立难安,如果不是公主的管家拼命劝阻,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转身离开。
“我亲爱的圣子阁下,见到你真让我高兴。”安娜手持酒杯,带着一身浓郁的脂粉香走到了休的面前。
“殿下,您不该愚弄我。”休躲开安娜热情的拥抱,厌恶的皱起了眉头。他是被安娜骗来这里的,在场所有宾客收到的都是舞会的请帖,唯有他,是安娜以讲解《神训》为理由骗来的。
第54章
◎“救救她……不,救救我……”◎
“请不要生气。”安娜还是嬉笑着, 按住休的肩膀,半是强迫的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神塔的生活寂寞无聊, 圣子大人毕竟还是个孩子, 我担心您被闷坏了, 所以叫您出来好好放松放松。”
“神的侍者不需要娱乐。”休面若寒霜,即便是面对着国王的女儿, 他的态度也没有因此而和缓半分。
安娜对他的冷漠毫不在意, 搭在休肩膀上的胳膊被对方挣开,她就厚着脸皮贴到了休的身边, “我为圣子阁下准备了一出好戏, 您一定会喜欢。”
休警惕的看了安娜一眼,不知道这位年少时就以叛逆乖张出名的公主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安娜拍了拍手, 乐队停止了演奏。舞池中的宾客茫然的停止了旋转,四下张望。齿轮缓缓转动,一架机械打造的舞台从地底冒出。仆人转动了舞台上的某个轮盘,舞台上数十只机械人偶齐刷刷的“站”了起来。它们有男人的形态也有女人的形态, “身上”穿着舞衣、“头上”戴着假发,在昏暗的灯光下不仔细看,就好像真正的舞剧演员一样。
宾客中掀起了一阵小规模的骚动, 站在舞池中的这些男女们发现他们脚下接二连三的冒出了一把把金属支撑的椅子——它们之前被折叠压缩, 当某个机关被启动后, 它们自动舒展开来。偌大的舞池眨眼间被金属座椅填满, 舞厅成了剧院。
乐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奏乐的不再是真人, 而是角落里的机械留声机, 灯光变换, 人偶们按照固定的轨道运行,如同是在舞蹈。
有些宾客尚在怔愣之中,有些则已经反应了过来,带头鼓掌叫好。
机械学在这二十年来发展迅速,人形机械也在这一过程中孕育而成。不过它们的用途并不广,不能为工厂提供劳力,也不能作用于战争或者运输。它们被造成了类似人的模样,“胸腔”处是小型燃料炉,“四肢”中的机簧可以使它们做出一些简单的动作——譬如说颤颤巍巍的走路、僵硬笨拙的行礼以及倒茶递水。
那些富人,尤其是近十几年依靠工商业富裕起来的暴发户很喜欢在家中添置这样的“机械女仆”,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和猎奇心理。而安娜府中这些可以跳舞的人偶,比起那些只会倒茶的女仆高级了不知多少倍,顿时惹来了艳羡的眼神。
传统的旧贵族们倒是有那么一部分拒绝接受机械造物,认为它们是从人类手中诞生的“魔鬼”,尤其是人形的机械,简直是对神的亵渎。但这部分人在公主的威势下,也不得不挤出满脸的笑容,佯装投入的欣赏起了眼前的歌舞。
很快,不管是羡慕机械人偶性能的暴发户还是佯装投入的旧贵族,都不由自主的被眼前的舞剧所吸引。人偶们所表演的是一出近些年来十分流行的剧目,名叫《玛丽·伯斯》。说的是一个叫做玛丽的农家少女,被邪恶的神父所看中,惨遭迫害的故事。
这出戏剧创造于近代,是“世俗主义思潮”兴起后的产物。在接受圣庭千年的统治之后,人们逐渐意识到那虚无缥缈的神明或许并不能拯救人世的苦难,而被称作“神明代理者”的圣庭,则是大部分苦难的来源。
世俗主义在那时兴起,与正在图谋发展的王权合作,一步步的对神权展开了反攻。不同国家的国王们不约而同的开始用各种方式约束神职人员的权力,他们收走圣庭的土地、修改《神训》的内容、甚至大批的处死神职人员。
《玛丽·伯斯》是这一时期艺术界的代表作,抨击的正是邪恶虚伪的神职人员。故事里老迈却好色的神父为了得到美丽的伯斯姑娘,花招使尽、丑态毕露,最后恼羞成怒的宣布她为女巫,指挥着他的信徒将她架上了火堆试图将她烧死,紧要关头,是正义的国王拯救了无辜的少女。他策马赶来拔剑斩下了恶毒神父的头颅,他的卫兵驱散了暴徒,拆毁了藏着累累白骨的教堂。最后一幕,是国王与少女相拥,人民跪倒在他们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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