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她失去了从前的身份和记忆,再一次睁开眼睛之时,她见到的是破旧、逼仄、肮脏的天地。环绕在她四周的皆是为生计而苦苦挣扎的人, 就连看似深不可测的怀特,都需为每日的房租苦恼不已。她在怀特那儿见到过小商小贩、见到过盗贼逃犯、见到过落魄歌女、也见到过因贫穷而命悬一线的可怜人。这个城市里朝不保夕的倒霉家伙那样多,多得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下水道里的蟑螂。阿黛尔对他们, 没有同情, 因为她已经不知不觉习惯并接受了苦难。在她看来, 这个世界就是被阴霾和哭声所充斥着。
她只是开始讨厌这个国家。当她脱离了那个上流社会, 帝国的所谓荣耀也就与她无关。此刻的她是蟑螂、老鼠中的一员, 对这个压抑的国度只感到麻木, 对未来只有茫然。
当然, 阿黛尔的迷茫比起其他人来说更加浓郁。毕竟这座城市大部分的人至少还有一个可以提供短暂温暖的家庭和一份虽然沉重但能够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工作, 而她什么都没有。就在刚才还被宣布成了女巫,就算眼下暂时逃脱了追捕,以后的日子恐怕都要活在惊惧之中。
阿黛尔有那么一瞬间在心里涌起一阵悲观的想法,她猜测自己以后说不定也会成为流浪的乞丐,蜷缩在桥洞、垃圾堆或是铁皮搭成的简易棚屋内。这两个乞童,是她的未来。
在她漫无边际的思索未来之时,桥洞内的两个乞儿则是瞪着她不住地瑟瑟发抖。桥洞是他们的“家”,贸然闯入的阿黛尔在这两个孩子眼里恐怕和强盗土匪也没什么区别。看得出他们很想扑上去赶跑阿黛尔——无父无母的流浪儿有时候警惕性和攻击性比野猫野狗还要强。可惜他们做不到,他们看起来最多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一个断了胳膊,一个断了腿。
被两个小孩恶狠狠地瞪了一阵子,阿黛尔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打算爬出这个桥洞换个地方藏着,而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泽维尔。
诺亚.肯特先生的情人,那个幽怨且缠人的男人。这是阿黛尔对泽维尔仅有的印象。她并不知道泽维尔是她曾经的未婚夫,更不知道泽维尔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一带是为了她。她看着金发青年被巡城警卫追杀的身影,疑惑的皱起了眉。
先是她被圣庭追杀,再是泽维尔被警卫追杀,难道诺亚是什么灾星,和他沾上的人不论男女都要倒霉么?
她一开始并不打算多管闲事,泽维尔又不是她的朋友或者亲人,之前在轨道车上还用那样尖酸刻薄的话讥讽过她,就算他真被巡城警卫抓住,她眼皮子也不会眨一下。再说了,万一他真的是什么坏人呢?一个无辜的平民能招惹上这么多警卫么——想到这里她倒是自觉地把不久前还被圣庭追杀过的她本人给忽略了。
不过盯着泽维尔看久了,阿黛尔竟忍不住想要给泽维尔叫一声好。没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他的枪法太准、射击的姿态太漂亮了。看着他从包围圈内杀出来,就像是在剧院里看一出华美的英雄戏剧。
但这也更加让阿黛尔更为迷惑。怀特为黑市的走私犯处理过枪伤,从那些人口中阿黛尔知道火.枪在伦巴纳上层社会十分流行,是贵族炫耀身份的象征,是男性腰际最好的装饰品。但在社会底层,很少有平民可以拥有一把属于他们的枪。将一把左轮交到一个平民手中,说不定他连扣动扳机都不会,更别说像泽维尔一样精准的射中每一个追击者的膝盖。而他闪躲追击的动作也是那样流畅,绝对是经过专门的训练。
不过他个人的水平再厉害也没用,阿黛尔在心里给出了判断。他只有一个人,可追捕他的警卫大概有二三十个呢,在他的前方就是河流,他马上就要被抓住了。
阿黛尔回头,再一次的看向了那两个乞童。
乞童神色一凛,年纪小的那一个紧紧抱住了年纪大的那一个,大概是被阿黛尔不怀好意的眼神吓到了。
但阿黛尔的视线越过了他们,直接落到了他们身后的那堆“破烂”上。
那是废弃的机械制品,包括破损的引擎、歪折的导管、龟裂的金属壳、散落的齿轮。这些报废产品勉强能卖出半块面包的价钱,乞童兄妹将它们从垃圾堆里翻出来恐怕就是为了换面包钱。阿黛尔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会,指向其中某个灰扑扑的燃烧泵,“TR994号,圣福伦工厂的三年前的失败产品,性能一流,能使少量的燃料转化出大量的动能,致命缺陷在于不稳定——算了,我和你们解释这些做什么,孩子,愿意把这玩意给我吗?留着它你们也不安全,这玩意就相当于一颗炸.弹,你们当心哪天自己也会受伤。”
乞童中的哥哥无动于衷,大约是不信任阿黛尔的话,乞童中的妹妹则是将目光落到了阿黛尔……的发髻上。
阿黛尔愣了愣,将缠在亚麻色长发上的丝巾解了下来。
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过往的习惯没有忘记,哪怕这头长发现在又干枯如秋田的茅草,她也还是一丝不苟的用丝巾将其盘成了圆髻。她面前的这个小女孩虽然只是乞丐,却也有一颗爱美的心——追求美丽,这本就是人类的天性。阿黛尔小心翼翼的凑近她,为这个孩子将一头脏兮兮的头发梳成了漂亮的鞭子,再将丝巾系在辫尾,那鲜亮的颜色就好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孩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意而又羞怯的笑了笑,而后将阿黛尔看中的那只燃料泵放到了她的手中。
**
泽维尔明白自己马上就要被抓住了。
他的体力尚未枯竭,但他心中已没有多少斗志。泽维尔已经做好了认命的准备,不就是被宪兵抓回去吗?他是无所谓的,回去之后他无疑将要受到惩罚。但他还年轻,年轻人犯错误是有机会弥补的。
最后一发子弹被打完之后,泽维尔松开了手.枪,无力的站在河畔,朝着追来的警卫露出了疲惫的笑。
“殿下。”警卫的长官也不是莽夫,明白自己面前站着的人有多高贵,既然他表达了投降的意愿,他也恭恭敬敬的收起了武器,迈着正步上前——
然后一声爆炸响起。
短时间内就依靠一堆破烂做出了炸.弹的阿黛尔从尘土扬起的烟雾中冲出,抓住泽维尔的胳膊就跑。
她是不在意这家伙的死活的,可她在乎自己的记忆。被圣庭追杀让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如过去一样保持着悠闲的心态,她身上埋藏着什么秘密,她必需要将那秘密重新找出。
泽维尔在她看来是恢复记忆的突破口,她不可以轻易的就这样任由他被警卫抓走。
“阿……阿黛尔?”泽维尔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当然是惊讶的。阿黛尔披头散发、浑身污渍,与记忆中美丽端庄的侯爵小姐天差地别,可她义无反顾向他冲过来那一刻的眼神,让他既熟悉又安心。
“废话什么赶紧走啊!”阿黛尔毫不客气,几乎是咆哮着和泽维尔说话,一边吼,一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又一个的简易炸.弹对着身后一通乱砸。
泽维尔原本黯淡如灰烬的眼眸,在这一刻重新亮了起来。
他任由阿黛尔牵着他的手狂奔,劲风从他耳畔拂过,他的心脏不可遏制的狂跳。
逃亡过程中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阿黛尔做他的王妃——弗兰索可供他挑选的贵族小姐那么多,那些小姐是和他一样乖顺精美的木偶,唯有阿黛尔.默里,她眼中有着火一样的光芒,那光芒足以照亮他的生命,为他的前行指明方向。
他一把抱起阿黛尔,用自己的双腿代替这个女人狂奔于路普加河支流的河堤上。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在他们身后响起,就好似一支盛大的交响乐曲。
【作者有话说】
阿黛尔:这个傻逼,能用,先用一用试试,不好用了再丢掉
泽维尔:她来救我了,她心里有我
(论王储殿下如何再度自我攻略)
第40章
◎赫尔贝兹博物馆◎
离开河堤荒无人烟的区域后, 他们回到了闹市。在人群的掩护之下,阿黛尔和泽维尔藏进了一栋金碧辉煌的博物馆。
这其实不是一个好的藏身之所,但放眼这一带的建筑, 唯有这栋高有两层的、占地颇广的房屋还能够暂时让他们躲避一下追兵——当然, 更重要的是, 身体虚弱的阿黛尔没有办法长期运动,泽维尔就算体力不差也不可能一直抱着她奔跑。他们只能在这栋高大的建筑前停下脚步。
赫尔贝兹, 这家博物馆的名字。
这是伦巴纳众多博物馆中相对较为出名的一所, 且藏品格外独特,不是古画、不是雕塑, 而是机械工艺品。
如果阿黛尔没有失忆, 她会知道赫尔贝兹。因为这家博物馆就成立在几个月前,是泽维尔身边的侍臣为了讨好未来的王妃而建造的。后来阿黛尔没能成为泽维尔的妻子, 但赫尔贝兹博物馆仍旧如期开放并吸引了不少的游客。
泽维尔看到赫尔贝兹的那一刻有些怔愣,往事不可避免的又一次浮上心头,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在费心筹划婚礼。侍臣告诉他赫尔贝兹的筹建计划时他是什么心情?不记得了。而现在他不再是王储, 阿黛尔也不是王妃,他抱着她在走投无路之际,竟然误打误撞的又来到了赫尔贝兹——他们本该以夫妻的身份共同出席这座博物馆的落成典礼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