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青年让阿黛尔失望了,他居然后退了一步,“不,我不认识您。”
“真的?”阿黛尔皱眉,“先生,您的眼神可不是这样告诉我的。”
青年踉跄着转身朝着陈鞠了一躬,“抱歉,给您和您的……妻子造成了困扰。这位女士的凄惨遭遇使我今夜一度失态,我忍不住对她过度关心。她苍白虚弱的相貌使我想起了我儿时的一位玩伴,那是位命运凄惨的姑娘。好了,我想我得走了。今后我会常来看望她,祝她早日康复。”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急匆匆的转身想要离开,连看一眼阿黛尔的勇气都没有。
诺亚其实愿意相信房间里躺着的这个女人就是失踪的阿黛尔.默里,尽管她消瘦、憔悴,像是一朵干枯的、完全失去了过去风姿的玫瑰,但仔细的观察她的的五官,他可以确定她就是那个从小和他一块长大的姑娘。
但是——请原谅他的自私,他不能牵着这姑娘的手走到警局,告诉正在为失踪案焦头烂额的警察们,这女人就是内政大臣的千金。这样会暴露他和泽维尔的身份。他和他的爱人现在还是伦巴纳的通缉犯呢。
他也不可以偷偷的将阿黛尔带回到默里宅,回到默里宅的阿黛尔会恢复曾经的身份,她会知道她都经历了些什么,会引来皇家卫兵重新回到这栋位于贫民窟边界的公寓来捉拿他和泽维尔。就算他和泽维尔可以逃跑,仓促之下也一定会留下难以抹除的线索。
那么,暂时就让阿黛尔维持着失忆的状态居住在怀特医生身边吧。他会牢牢盯住怀特,不让他做出任何伤害阿黛尔的事情。也但愿阿黛尔不要想起过去,不要知道他曾经伤害过她。等到伦巴纳解封,他和泽维尔离开这座城市,他一定会在离开的前夕,将阿黛尔的地址寄到默里先生的手里。
他是这样盘算的,然而就在他想要推门逃走的时候,他尴尬的发现,门打不开了。
“哦,我想这一定是因为门锁锈蚀了的缘故。”怀特医生幸灾乐祸且不怀好意的声音响起,“你也知道的,像这种老旧的公寓总会有部分设施破破烂烂,给人带来困扰。不介意的话就和这位可怜的女士再多聊几句吧,我看你们似乎很投缘。”
诺亚后背一瞬间涌出了冷汗。如果怀特和陈真是拐卖阿黛尔的罪犯,现在他也落到了他们的手中,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他僵硬的站在原地,一向聪明的大脑却在这时怎么也无法想出解决的办法。发现阿黛尔——与陈产生冲突——阿黛尔苏醒——阿黛尔失忆——这一连串的事件带给他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他现在都还有些精神恍惚。
“你想要和这位先生聊一会吗?”陈却在这时忽然开口并看向了阿黛尔。他在阿黛尔醒后便收起了匕首,垂下头向阿黛尔提问的时候,神态温柔。
阿黛尔没有办法挪动身躯,只能稍稍偏转头颅,与这个黑头发的少年对视。她只是失去了记忆,但智力仍然正常,能够觉察到这个狭小房间内流动的不安氛围。胖老头和这个少年是一伙的,棕发的青年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她不知道屋里的这三个人都是怎样的身份,可是染过血的刀剑,即便没有出鞘也能让人害怕。她很乐意看见他们斗起来……而现在,黑头发的少年似乎是将决定权交到了她的手中。
但,真的是交给了她吗?
阿黛尔不认为自己和眼前的少年关系亲密到可以使唤得动他。她对那位棕发的青年有种莫名其妙的怨恨,对着黑发的少年则只有完完全全的陌生感。
她的目光在三个男人的脸上来来回回的逡巡了几圈,很快就意识到了黑发少年和胖老头之间似乎出现了意见上的分歧。黑头发的少年表面上看起来是在询问阿黛尔的意见,但实际上只是想找个合适的台阶。
阿黛尔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雾中,被人推着往前走,这种感觉她一点也不喜欢。于是她清了清喉咙,直截了当的问:“我不介意和谁聊天,但在聊天之前,可否让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你是谁、你是谁、你又是谁——”她眼风挨个扫过这三个男人。明明她是这间屋子里最孱弱的那一个,但她问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就好像她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
不过她本来就是尊贵的侯爵千金,只不过现在她自己忘了这一身份。
“……”
“……”
少年和青年保持沉默,唯有那胖老头在她话音落后清了清嗓子,一捋头发便热情奔放的朝着阿黛尔扑了过来,“哦我亲爱的阿黛尔,你把我都忘了吗?”他一把拉住了阿黛尔的手,对着她痛哭流涕,嚷嚷着:“神明保佑,我亲爱的孩子你终于醒了,啊我担心死了——”之类的话,就好像他是阿黛尔的父亲。
一想到这么一个老头可能是自己父亲,阿黛尔不由往后缩了缩。
好在胖老头很快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约翰,我是约翰.怀特,一个平平无奇见义勇为的好医生。你,可怜的孩子,你在荒郊野岭遇到了恶魔的袭击。你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是我,正义的约翰.怀特,无意间路过捡回了奄奄一息的你。又是我,慷慨的怀特医生,允许你赊欠了巨额的诊费,花费了大量的心血和无数珍贵的药材从死神手中救回了你——孩子,以后记得还账。”
“哦,好的,我会的。”阿黛尔茫然的回答。自沉睡中醒来,阿黛尔便觉得自己的心里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她怀揣着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如同一只野猫一般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然而怀特一开口,先是用他的脱线震惊到了她,然后飞快的将她的思维拉到了和他同等的水平上。
“不过不要担心,如果你无力偿还欠款,这世上你还有一个亲人,他对你负责。”怀特医生又用厚实的手掌拍了拍阿黛尔的肩膀。拍得阿黛尔差点往前栽倒,还得配合的问他:“那个能替我还账的……我是说,我那位亲人是谁?”
“你的丈夫。”
阿黛尔听到这句话之后本能的望向了那个棕头发的青年,而那位青年也恰好在这时回头看向了她,那深沉而又黏糊的视线让阿黛尔一阵恶心。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毫不留情的蹙眉。
“他——”然而怀特伸手一指,指向了站在床头灯影下的黑头发少年,“陈,夏国人,全名陈时雨,你的丈夫。”
“……”
“……”
“……”
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了,就在刚才,屋内的两拨人剑拔弩张,而此刻的氛围,欢快之中带点诡异,诡异之余又分外尴尬。
阿黛尔看着名为“陈时雨”的少年,陈时雨看着阿黛尔,诺亚死死的看着他们两人。
“这家伙真的成年了吗?”
“呃,你难道不该先怀疑这家伙究竟是不是你丈夫吗?”
“如果他真的是我的丈夫的话我不算吃亏。我只担心他还未成年。”
“好吧,我向你保证他今年十八岁了,无论是按照他故乡的习俗还是弗兰索的法律,他都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哦,真棒,我简直迫不及待了——”
“够了。”陈黑着脸打断了阿黛尔和怀特的一唱一和,“约翰,帮助这位先生打开房门吧。”
“不让他再和你的妻子多聊聊了吗?”怀特拖长了尾音讥讽的问道。不过虽然在口头上表达了抗议,怀特也还是按照陈的吩咐转身为棕发青年打开了房门,后者明显还想说些什么,但怀特医生没有给他机会,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半是强迫的将他带了出去。
“等等——”阿黛尔忽然叫住了他们,声音虽然虚弱但清晰“先生,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既然你说会在今后来拜访我,我总得知道你叫什么吧。”
棕发青年没有料到阿黛尔会主动和他搭话,他回头看着她,目光既欣喜又不安,就好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赐的卑微小子。
“我叫诺亚……”青年抿了抿嘴唇,“诺亚.肯特。”
他差一点就要报出自己的真名。然而伦巴纳城已没有诺亚.雷尔夫的容身之地,他现在只是肯特。
“肯特先生你好,真高兴认识你。”阿黛尔挤出最标准也最没诚意的假笑。
**
怀特打开了诊所的大门,此时已是凌晨时分。
午夜的月亮清冷的照映着这座褪去了华光的城市,夜晚的弗兰索寂静无声。
诺亚按着胸口,他的心跳直到这时还没有完全平复。怀特医生收敛笑意,抱着手臂冷冷的注视着他,“好了,看在咱们住在同一栋公寓、是给同一个房东付租金的邻居的份上,我放过你。快回去吧,是睡觉的时候了。”
“哈,真是让人感激啊。”诺亚扶着街道上的路灯,“这么说怀特医生您今晚真的想要我的命。”
“肯特先生你在说什么呢,杀人?真可怕,我可是医生。”
“坦诚一点吧,把那位阿黛尔小姐的真实来历告诉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内政大臣失踪的女儿也叫阿黛尔。”诺亚在自由之后恢复了底气,他一步步后退,拉开了和怀特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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