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红屋的设计图纸被阿黛尔拿了回去。他虽然不想怨恨阿黛尔,但为了能够完成神谕殿的任务,他还是再度潜伏进了神匠院。
而在这段时间,他听说了一个消息——兰利格尔的贵族约翰·罗西尔向阿黛尔求婚。
约翰·罗西尔是什么人谢利很清楚,他曾经途径兰利格尔,遇见过这位贪图享乐又狠毒刻薄的贵族公子。他是哈克·罗西尔第三任妻子所生的孩子,也是阿黛尔的表兄。有着肥硕如猪的身材,最大的爱好的躺在女人的怀里玩纸牌。
罗西尔或许是兰利格尔财富最多的家族,他们的财富来源于对底层的压迫。于是谢利毫无心理负担的戏耍了一把这个家族的人,之后扬长而去。而现在,他只恨自己当年怎么没有直接把约翰·罗西尔沉浸水池里淹死。
罗西尔虽然是默里家的表亲,但据说两家的关系并不十分要好。这一次罗西尔家主哈克忽然授意自己的儿子向阿黛尔求婚,恐怕是为了谋夺默里家的家财。毕竟“默里”是一个古老的姓氏,这个家族虽然已经不如过去显赫,但毕竟积累了庞大的财富。罗西尔一向贪婪,不会放过得到默里家财的机会——这些都是谢利在潜伏神匠院期间,从身边人的闲聊中听到的消息。
神匠院里有不少人都是贵族,他们对贵族间的私密往事了如指掌。而在神匠院的研究人员之中,还有一位名为诺亚的青年,是阿黛尔的义兄。他笃定的说,阿黛尔一定会拒绝约翰的求婚。
谢利稍微放宽了心。
“可我担心,罗西尔不会放过默里小姐。”却有另一位贵族出身的研究员忧心忡忡的说道。
“为什么?”
“据说早逝的夏洛特夫人曾经是一名优秀的机械师……”
“这个我很清楚。夏洛特夫人是我老师巴奈特先生最优秀的学生。”
“罗西尔家或许是想要通过联姻的方式,拿走夏洛特夫人当年的研究成果。这个家族长期从事航运贸易,对于动力机械的革新技术一向很在意……”
“可是,前段时间阿黛尔甚至拒绝了王储的求婚。王室都没有为难阿黛尔,罗西尔家又能对阿黛尔做什么呢?”
“但我想,阿黛尔小姐这段时间频繁被骚扰,恐怕心情也不会太好。”
谢利没有再听下去,他越过这些在工作期间闲聊的研究人员,顺利的找到了图纸。
偷取图纸又费了一番功夫,最后他成功得手,却也惊动了红屋最新的警报系统。整个圣庭的神眷者都赶了过来试图抓住他,他狼狈的奔逃在夜色下的伦巴纳,最后——藏进了默里宅。
这是他下意识的行为,在进来这里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过偷藏在这里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惊吓。但她还是很快就发现了他。他送她的黑蝶指引着她来到了他的面前,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他躺在隐蔽的阁楼内数着星星直至昏昏欲睡,大门被猛地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吓了一跳,在提灯微弱的光芒下,他与她对视,有种身在幻梦的错觉。
阿黛尔并没有尖叫,更没有出卖他,她看着他笑,然后说:“你饿吗?”
堂堂侯爵千金,像个小贼一样带着他摸进了自家的厨房。谢利觉得这样的情形实在好笑,于是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阿黛尔用力的瞪了他一眼,眼睛明亮得像是星星。
“感谢女爵大人的款待。”谢利摇晃着手里的面包说道。
“这里可没有什么女爵。”阿黛尔似乎是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不过——”她紧接着又自行舒展开了眉头,“我愿意将你当做是我家里的客人。我不会赶走你,也不会去告发你。你可以在默里宅的任意建筑自由行动——前提是不要打扰我家人们的生活。”
“……谢谢。”沉默了一会之后,谢利说道。
常年混迹于社会底层的谢利本不是一个太有礼貌的少年,可是在阿黛尔面前,他不自觉的收敛起了粗鲁的一面。
“一起去逛逛吧。现在是凌晨的三点,我相信即便是最忠于职守的女仆也一定在这时进入了梦乡。现在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个邪恶的黑巫师?”他故意做出吓人的表情,“嘿,女孩,小心我将你掳走,然后为你戴上沉重的镣铐。”
“如果你愿意这样做的话,那就请你动手。”阿黛尔丝毫不慌,“这座宅子早就经过了改造,布满了机关,我们目前所在的厨房——随时可以变成一座牢笼。”
他佯作出害怕的模样,夸张的神情成功的逗笑了她。
默里宅其实并没有多好看,不是一个值得游览的好景点——谢利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这或许是因为他从头到尾心不在焉的缘故。阿黛尔为他介绍花园、大厅和藏书室,而他只是专注的盯着她的发梢,她的头发是浅淡的颜色,几乎融进月光,风吹拂过时有淡淡的幽香。
偷藏在默里家的那段时光让谢利感到了平静。谢利觉得阿黛尔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只要和她待在一起,他的心境就会不由自主的变得平和。
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任务以及他正被追捕的事实,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些早已被他遗忘的过去,想起他曾经安宁美好的童年。每天的夜晚,阿黛尔都会偷偷来到他所在的阁楼里寻找他。谢利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和阿黛尔说起自己过去的故事——并不是想博取什么同情,也不是奢求阿黛尔这个贵族小姐能够理解他的生活。他只是……想要讲述自己的故事而已。
阿黛尔则是个合格的聆听者,她将谢利的故事装进了自己的心里,当他在叙述期间流露出脆弱或是怅然的神情时,她会握住他的手。
她是个很好的人。谢利模模糊糊的在心里想道。如果能和这样一个人做朋友就好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可是异端,在选择这条路时,他就已经被光明被抛弃了。
虽然在默里宅待过的那段时光让他怀念,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在那栋古老的宅邸中停留太久的时间。阿黛尔收留他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在这个时代里,异端被人人厌弃,而凡是与异端扯上关系的,也都将万劫不复。如果让人发现魔鬼之子竟然藏在默里家的宅邸之中,那么这个古老的家族也将面临万劫不复。
分别的时候他心里不可避免的涌起了不甘,如果能带着眼前这个人一起离开那就好了。其实他有萌动过一个念头——将阿黛尔变为和他一样邪恶的异端,将这个原本站在光明之中的姑娘拽入他所在的黑暗。这样他们就不必再分开。
这个念头他并没有付诸实践。倒不是他于心不忍——他能有“魔鬼之子”这样的绰号,说明他本质上就不是什么仁慈良善的人。谢利·巴洛的心里埋藏着阴暗的破坏欲,恨不得将世界一切纯白的东西都毁灭。
奈何阿黛尔是个聪明的姑娘。她收容他、却也提防他。每当她用那双清亮的、翠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谢利都会感到心惊。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阿黛尔的注视下感到了恐慌,他怀疑她早就洞穿了他内心的想法,只是不屑于拆穿他龌龊的一面。于是他只好将内心的邪恶按捺下去,若无其事的从她身边离开。
和阿黛尔分别之后,谢利藏进了伦巴纳下城区的某间黑旅馆中。那是神谕殿在伦巴纳的据点之一。旅馆的主人是个阅历丰富的女人,在见到谢利的第一眼,就看出了他内心的犹豫和迷茫。
“我亲爱的巴洛阁下,您最近好像格外忧郁。难道您是失去了挚爱,抑或者是遭到了背弃?”
“什么事都没有。”谢利恹恹的缩在角落,拿起了店主递给他的酒。
“巴洛,如果你是在为了女人而伤心,我可以帮助你。”店主盯着他苍白的脸,意味深长地笑道。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什么。这里是贫民窟,在贫民窟中,一向不缺为了金钱而出卖自己的女性。如果他仅仅只是因为缺乏女人的陪伴而感到哀伤,那他大可以花钱买来一晚的欢愉。
可他不愿意这样。神谕殿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如他一样的社会底层。底层的人不该去欺压更弱小的人。
他浑浑噩噩的在那间旅馆里度过了很久,有一天店主人忽然将一份报纸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是罗斯人,并且出生在罗斯的农人之家。虽然后来学会了读写,也学习了弗兰索的语言,但对他来说阅读伦巴纳本地的早报仍然不是件太容易的事情。在接过报纸后,他只能从头版的标题处拼出了“阿黛尔”这个名字。
对上他惊疑的目光,店主骄傲的扬了扬头,仿佛是在说:看哪,我猜得没错,那个让你魂牵梦萦的女人果然是她。
“她出什么事了?”谢利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揪住了店主的衣领。
在后者略显不满的声音中,他得知了阿黛尔眼下是在圣庭的监狱里。
有人控告她是女巫,神眷者在这天早晨冲进了默里宅,逮捕了住在那里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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