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安娜懒得再和爱德华争论下去,她拔出藏在军靴里的枪,抵住了司机的后背,强迫他踩下了刹车。
“安娜·霍尔!”爱德华眼看着自己的姨母就要打开车门走出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平时他看起来和安娜的关系也不是很好,但他实际上是在乎她的。
“松手吧,爱德华。”安娜倒是并没有拿枪对着自己的外甥,她垂眸看着他,眼里有淡淡的怜悯,“你是失去过母亲的人,你应该知道这种痛苦。”
爱德华的手颤抖了一下,“你要折返回去,去救她?”
“也不能说是为了救她吧。”安娜满不在乎的笑笑,“我主要是不想按照她的安排做事。瞧瞧她安排给我的是怎样的一条道路吧,逃离弗兰索,进入兰利格尔国境寻求庇护。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兰利格尔人就将按照她的指示,护送我前往罗斯或是不列尼避难——如果我真的按照她说的这样做了,在我离开弗兰索境内的那一刻起,我将被视作叛逃者,不再是一个弗兰索人。”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仰头看着车外黎明时分的天空,彻夜未眠的眼中有淡淡的疲倦,“可我不能做一个叛逃者,我要成为弗兰索的君王。爱德华,你难道不想看见我登上王位的那一天吗?我和你结盟之时,你是期盼着我能够坐上那个位子的吧。”
爱德华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他其实也并不是很支持安娜,只是他和安娜结盟时,并没有别的选择。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世界,而安娜毕竟是王族。
爱德华的沉默让安娜稍微猜到了一些她的想法,于是她冷笑了一声:“不管怎么说,我背负着许多人的未来。你们就像是赌局上的押注人,我则是荷官手中的纸牌。我这张牌上的数字若是不如人意,你们就要输的倾家荡产——知道吗?奥利弗被我留在了兰利格尔。”
“他……”
“当时我们遇上了相当复杂的情况,我暂时不想和你解释。总之在我和他濒临生死关头的时候,奥利弗对我说,他愿意为了我而死。只因为他相信我会成为我先祖卡琳娜那样的伟大君王。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的担子很重,重到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所以我将他留在了荷森,这是为了保护他,也是我在逃避。”
“可是——”安娜扭头直视着爱德华,斯特蒙德家标志性的灰蓝眼眸如同四面相似的镜子,倒映着彼此的脸,“我不可能一直逃避,我总得咬牙继续将脚下的路走下去。我也没什么好后悔或者抱怨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我既然要登上王位,那我必然要捍卫我的国家,你懂我的意思吗?爱德华,我是个弗兰索人。”
少年垂下眼睫沉思着,抓住安娜的手不自觉的松开了。
菲欧娜一直很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兰利格尔的国力,远远弱于弗兰索。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是会锲而不舍的试图撕毁合并条约呢?
有些人说,是因为她心存侥幸,认为自己的丈夫不会真的狠下心来开战。
但,菲欧娜的底气事实上来自于她对弗兰索的了解和对国际局势的洞察。弗兰索是奥罗比大陆近五十年来发展势头最快的国家,由于机缘巧合或者是神明庇佑,“机械革.命”中最优秀的学者几乎都在弗兰索,而当时在任的君王们也积极地将机械革.命中诞生的技术大规模的运用到了生产之中,弗兰索的国力由此迈入了腾飞阶段,成为了这片大陆上当之无愧的一流强国。
然而,到了鲁道夫三世时期,弗兰索的光辉比起过去稍显黯淡。一方面是由于机械技术的发展到了瓶颈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官僚机构腐化、战争失败、市场不足等等原因,导致这个国家内部出现了一系列的弊病。
可弗兰索仍然是强国,拥有庞大的军队和财富。奥罗比其余的国家若想要超越它,就得先打败它。如同草原上的雄狮会为了狮群的统治权而互相厮杀一样,强国与强国之间,为了争夺国际间的领导权也会发起一场又一场的战争。这片陆地就这么大,陆地上的资源就这么多,不击倒对手,怎么拥有更多的财富?
周边诸国,没有哪一个不危险。弗兰索能够战胜兰利格尔,可其余的国家会容忍弗兰索吞并这个拥有众多天然良港的国家进一步的巩固它的制海权吗?显然,它们不会。
它们会用尽一切办法干涉弗兰索对兰利格尔的吞并。若是两国真的开战,若是战争真的发展到了不可控制的阶段,罗斯、不列尼这些国家一定会插手,要么派出军队介入战争,要么假惺惺的调停斡旋。而安娜这个流亡在外的公主,将会沦为他们手里的工具,如果届时她想要践行她对奥利弗的承诺登上弗兰索的王位,她势必要借助它国的力量,出卖本国的利益。
“我要回到弗兰索去,我要试着中止即将开始的战争。对于弗兰索来说,没有意义的战争只会加速这个国家的衰朽。爱德华,你要阻止我吗?你以什么立场阻止我?”安娜问道。
爱德华叹了口气,终于是松开了手。
他没有任何立场阻止安娜,在他的心中,他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人。他也同样不希望战争发生,为了这片土地上能够少些无辜惨死的幽灵。
于是在距伦巴纳五十里的某座小镇,他终是和安娜分道扬镳。一个返回伦巴纳,一个怀揣着沉重的心事,赶往兰利格尔。
**
而在兰利格尔,类似的戏码也正在发生。
哈克说什么也要逃去不列尼,而阿黛尔竭尽全力的想要阻止他。
哈克是个拥有财富、地位、妻子、儿孙的老人,他什么也不缺,唯恐失去自己所拥有的,因此他格外谨慎,恨不得远离所有的危险。
阿黛尔却不同。她近乎一无所求,却有着迫切的出人头地的愿望,兰利格尔的乱局在她看来如同埋藏在黄金的泥沙。即将发生的战争、兰利格尔的权力真空……这些如同是大海之中塞壬的歌声,诱惑着她停留在兰利格尔这片危险的“海域”。有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步萌芽,她想要夺取兰利格尔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夺权之后再设法平息战事——每一步都极其危险,如同在钢丝之上起舞,但若是她成功了,哪怕不是百分百的成功,她也将获得权力和名望。
泽维尔失踪让她懊恼愤恨,这时候哈克要逃,她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哈克·罗西尔对她来说不是什么舅舅,是她目前在兰利格尔可以利用的最强大的力量。
如果陈时雨还在就还好了,她一边劝着哈克,一边在心里想道。
如果陈时雨还在,直接让他绑架了哈克,她再以哈克的名义下达命令,这样整个罗西尔家的资源就都可以任她调动。但陈时雨不在,她身边虽然也不乏实力强大的帮手,但许多事情,阿黛尔不放心让陈时雨之外的人插手。
“舅舅、舅舅!”她在罗西尔庄园门口抓住这个老人的手臂,“哈克·罗西尔,我们再好好谈谈。”
哈克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阿黛尔刚才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如果你感到害怕,你可以离开荷森,但是——”阿黛尔舔了舔嘴唇,“罗西尔家的工厂、私兵和仆人总不可能跟着你一起走。把他们的指挥权交给我吧,哈克,就当这是一场大胆的投资。”
第167章
◎“殿下回来了!”◎
最终, 哈克·罗西尔还是被阿黛尔留在了兰利格尔。
后来哈克每每回忆起自己向阿黛尔点头时的场景,都会怀疑他是被什么奇怪的魔法蛊惑了心神。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是真的回到了少年时期, 面对着母亲冷淡的眼神, 没来由的心生恐慌, 恨不得去达成对方一切的要求,以此证明自己不是活该被抛弃的废物。
当然, 为了保证罗西尔家族不至于遭受较大打击, 哈克还是将自己的儿子送去了不列尼,而他都一把年纪了, 留在兰利格尔折腾, 就算送了命,罗西尔家也还是能够延续下去。
在小罗西尔登船从荷森离开之后, 又一则讯息从东边传了过来。弗兰索和兰利格尔果然是开战了。而主动开枪的那一方,竟然是兰利格尔。
起因是菲欧娜被囚的消息传到了曼萨。伦巴纳已有许多天没有传出女王的消息,关于菲欧娜遭遇不测的传言其实早就在人群中弥漫开来。但平民最多只是胆战心惊的胡乱揣测,少数贵族消息灵通打听到了部分实情, 可为了维持国家的稳定,他们不会轻易将他们知道的事情随意散布。
菲欧娜失去自由,最好的拯救她的方式是开启两国谈判。适当的用一些利益换回女王, 总比贸然开启两国争端要好。然而不知道为什么, 边境的军队竟然在九月中旬的某个清晨主动朝着弗兰索军队驻扎的要塞扑了过去。
受到加急信件的哈克恨不得跳上码头把自己的儿子拽回来, 换他逃去不列尼。
阿黛尔倒是显得很从容, 年纪轻轻的小女孩, 生长于和平年代没有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的纷争, 战火即将烧到她眼前的时候,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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