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荷森堡我们发现了被折断的东方式刀剑, 还找到了陈先生衣服的碎片。他就算没有死, 也肯定是被掳走了——”
“住口。”阿黛尔不许他继续说下去,她用一种格外温柔也格外冰冷的声音说:“谢谢你为我带来的讯息,现在你可以下去休息了。还有你、你、你——”她用手点着房间里站着的其余仆人,“请你们一起离开,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仆人们面面相觑,但没有谁敢反驳,他们都敏锐的感受到了阿黛尔情绪上的异常——尽管她笑如春风,可她说出的每一个词,都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等到最后一个人走出去后,阿黛尔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了椅子上。
陈时雨对她的重要性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并不愿意因某个人的死亡而失态,可现在的她却因他的死而无可遏制的颤抖。
仔细想想,陈时雨也没什么好的。首先,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从她在神塔下与他相遇到现在,也不过只有三四个月而已,陪伴了她十多年的诺亚抛下她,她只是伤心了一阵子就重新振作,陈时雨死了,她可以为他而感到惋惜、可以哀悼他,但决不能因为他而情绪崩溃;其次,陈时雨也不算多优秀,她不相信这世上就没有谁能够替代陈时雨。对,他有着强大的魔法,可谢利、休,甚至于她在红鹦鹉号上见过的那几个黑巫师,他们哪个都很强大,若她舍得开出足够的价钱,雇佣神谕殿最强的黑巫师给她当终生保镖都是可以的。至于翻译官、老师,她更是能找到一大把,别的不说,那支“东方使团”中绝对有人能教她夏国语言。
阿黛尔将手指插进了发髻里,心烦气躁的抓乱了一头长发。然后她站起来,随手抄起桌上的瓷器开始往地上摔。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想要尖叫。
她的理智、逻辑推理能力都告诉她,陈时雨并非无可替代,她可以承受失去他的损失,可她的情感却在拼命抵抗陈时雨的死亡。
终于,她瘫倒在一堆碎片之中,无可奈何的承认了陈时雨对自己的重要性。他并非无可替代,可他同时又独一无二。
陈时雨是在神塔下救了她的人,陈时雨是一路陪着她走到这里的人。阿黛尔不认为她和陈时雨之间存在什么爱情或是友情。他们就只是合作者的关系。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记着,并且将在日后给予他足够的报酬,为了利益而结伴同行的两个人,不存在任何感情上羁绊。
——可是这个世上唯有陈时雨能让她暂时放下紧绷的心弦,他帮助她是为了利益,而她给予他信任也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一同长大的义兄会背叛她、许下海誓山盟的未婚夫会背叛她、感情深厚的挚友会背叛她,倒是这个为了利益而为她卖命的陈时雨可以让她暂时依赖。
可是陈时雨不在了。安娜失踪的时候她感到惊惶,爱德华失联之后她也很是迷茫无助了一阵,她调整好心态,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可怕的,就算她面临再大的困境,也一定能够披荆斩棘——结果呢?结果在这关键的时候,她又失去了陈时雨。
当然,陈时雨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死了,亨利不是说了吗?没有发现陈时雨的尸体,他也许只是被掳走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慌,忍不住设想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情境。她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伦巴纳,在某个晨雾弥漫的清晨从熟悉的家中逃离,未婚夫抛弃了她、家人们厌恶她,她怀着凄惶拖着伤腿走在空旷的街上,心里满怀着对未来的不安。
像是一条流浪的野猫。
“阿黛尔、阿黛尔?”叩门声唤醒了她的神智,她连忙扯过桌布去擦拭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如果是过去那个阿黛尔,可能会干脆破罐破摔,直接用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去见人,反正她还年轻,年轻的姑娘就算哭得再难看也是美丽的,并且由于年轻,她还有任性的权力,想哭就可以哭,情绪崩溃了也有人来替她撑起一片天。
可是现在不行了,她背负着太多人的未来,不可以露出哪怕一点点的脆弱。
*
“进来吧。”
琰推开门,见到的是满地的白瓷碎片,和坐在椅子上,鬓发松绾,若无其事的看着窗外风景的阿黛尔。
“我听说了陈大人的事情……”琰走近阿黛尔,即便擦干了眼泪,但琰还是能从对方泛红的眼角看出她曾经哭过。他想了想,暂时没有说什么,只是递上了一方干净的手绢。
“你是来安慰我的吗?”阿黛尔问:“如果是的话,我得向你说声谢谢,然后说,不需要。”
“我是来……向你询问一些事情的。”琰的视线从满地的碎片扫过,然后聪明的选择了视而不见,“我得到消息说,陈大人死了。但我不相信。”
“巧了,我也不信。”
“你不相信他死是因为什么?我是因为直觉。我询问了你派去那座城堡的仆人,从他们的口中了解了一些情况。如果去往那里的不是陈大人而是别的什么人,那么他或许是真的死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对方俘虏。可既然那是陈时雨,那么我猜,他不会有事。”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直觉吗?”阿黛尔扭头看他。
由于陈时雨这个翻译官不在,阿黛尔和琰只能用夏语混杂着弗兰索语交流,还得小心翼翼的避开生僻的单词和复杂的语法。
“陈大人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的官职是‘千户’?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你解释,总之官阶不低,足以让许多人一生仰望。但,我的祖父喜好玄学,重用包括道士、方士在内的玄门中人……啊,你可能不能理解他们是什么,我只能说,他们大概相当于是你们这里的魔法师。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拥有魔法天赋的人终归是万里挑一,哪怕只是有一点粗浅的本事,就可以受到众人的追捧。因此‘千户’这个官职,对陈时雨这样一位有飞天遁地之能的玄门中人来说,反倒有些低了。”
阿黛尔缓慢的眨了眨眼睛,琰说的这些话,无论是字面意思还是深层含义,她其实都不理解。
琰于是叹了口气,尽量的放慢语速:“陈时雨很有可能在夏国拥有更高的身份,甚至极有可能是天师级别的人物,否则我的祖父也不会如此信任他,派他一个人就孤身闯入奥罗比刺杀我。”
说到这里,琰又一次的陷入迷惑,“那位张道士,就是前不久险些被你抢走拂尘的张道士,他也属于为朝廷效命的玄门中人,据我所知他的身份极高,可他见我时,也没有刻意隐瞒身份。陈时雨却……也许,他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嗯。”
“所以,能理解我的意思吗?陈时雨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就被人杀死,他应该是类似于你们这里‘大教宗’的存在,你要对他的实力有信心。”
*
琰走后,阿黛尔倒是真的恢复了平静。情绪激动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就像大海涨潮之后很快就会退潮。她开始思考另一个更为严肃的问题——泽维尔去哪了?
说实话,泽维尔失踪这件事的可怕程度,其实远超过陈时雨失踪。然而阿黛尔之前居然一直忽略了他。冷静下来之后她才想起,她的王牌,好像是丢了。
于是她火速再度拜访了舅舅的宅邸。这时候只有荷森的实际掌权者哈克·罗西尔才能帮她找回。
至于哈克会不会被这个重磅新闻吓昏过去,不在阿黛尔的考虑范围之内。
【作者有话说】
哈克视角下的本文:《我和我的冤种外甥女》
第165章
◎我保证我们将得到亚历克斯的礼遇。◎
哈克自认为这一生历经过无数大风大浪, 然而当他从外甥女口中得知,前王储泽维尔居然就藏在荷森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吓得脸色惨白,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才缓过来。
“舅舅, 所以说我们该怎么办哪?”甜腻腻的、带着些许撒娇和讨好意味的女声响在耳边, 只是这一次,哈克再也不觉得自己的外甥女有多可爱了。
“阿黛尔——”哈克按住额头, “你该早些告诉我泽维尔在荷森的事的。”他在说话的同时深深吸气, 以免自己真的昏厥过去。
“一切都是爱德华的计划,我只是按照他的想法行事。”阿黛尔理直气壮的将哈克的怒火引向那位高贵的公爵大人, “我能理解您的愤怒, 舅舅,如果你想要向爱德华写信表示抗议, 我愿意充当信使。只是——爱德华他失踪了。我最后得到的情报说,爱德华被弗兰索宫廷的人带去了伦巴纳。之后我再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也没有再联系上他。”
凯瑟琳曾经预言过爱德华会早夭,并且是死在菲欧娜的手上。但阿黛尔并不知道这个预言, 所以在她看来,爱德华回伦巴纳不会遇到生命危险,即便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联络上他, 她也不至于像担心陈时雨一样担心他。她只是用一种相对迂回的方式, 煽动哈克帮助她打听爱德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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