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在听过爱德华的这一番话后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就好像他亲身参与到了船只的建造工作,“别说弗兰索,奥罗比大陆超过三成的船只都是斯诺特家的,我们的工厂不仅设置在弗兰索,还分布于不同的国家。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冒险者乘坐我们的船队抵达那些危险的海域,也不知道有多少商队,使用我们的货船运载黄金、丝绸和香料。”
“是啊,斯诺特很重要。”爱德华轻声说道,他给出的评语质朴简单,但却掷地有声。
斯诺特很重要,“重要”这个单词蕴含着的是不容小视的力量。
“如果斯诺特不复存在,奥罗比不知有多少人会陷入到凄惶无措之中。”
爱德华这句话让雷蒙德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了警惕,“可是——斯诺特不会不复存在。这个家族既有悠久的历史又具备充足的财富,我们好比是海湾中的灯塔,为航船指引线路,但风浪无法击垮我们。况且我们斯诺特家的每一个人都对公爵您相当恭敬,您是个理性而又聪明的领主,列瓦格郡的每一个人都对您满怀着期待与信任,我想您应该不会做出为难我们的事情吧。”
“你在说什么呀,雷蒙德。我当然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列瓦格虽然是我的封地,但你、你们是这片土地独立而自由的臣民。我不能约束。”爱德华以一种相当轻快的语气将这句话说出了口,好像他真的就只是一个纯洁善良的小男孩,来到这里是为了参观,之前对斯诺特家的的为难是他在开玩笑。人然而不等雷蒙德放下心来,他又说:“可惜——你们有能力保护自己吗?斯诺特家的确拥有财富,可没有实力保护的财富只能招来他人的觊觎。这段时间除了我之外——雷蒙德,你应该还见到了不少的人吧。”
在嘈杂的环境下,爱德华的声音让人有些听不大清楚,可从他嘴里轻飘飘吐出来的词句,落在雷蒙德的耳边就像是惊雷。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陷入了沉默,跟在少年身后,如同失魂落魄。
十三岁的爱德华拥有敏锐的目光和清晰的思维,他一下子就看穿了斯诺特家族目前所面临的巨大危机。其实凯瑟琳是否离开都不重要,这些年斯诺特家一直都在走下坡路。爱德华准确的猜中了这一点,但雷蒙德一点也不为此而感到惊讶,弗兰索有那么多的贵族富商,只要是家族的历史稍微绵长一些的,都肯定会重视子女的教育,凡是继承人,得到的一定是这个家族最好的培养。爱德华的早慧不算什么,雷蒙德也曾见过同样聪明睿智的少年。
那是凯瑟琳的丈夫,斯诺特家族的继承人。他如果还活着,斯诺特家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在混乱中日渐衰落。可惜他死了,他死后爆发的内斗又耗尽了这个家族有才华的年轻人,凯瑟琳也仅仅只是凭借着个人的威望和冷酷的手腕在维持着斯诺特家的稳定,可是谁都清楚,凯瑟琳救不了斯诺特家。
而现在就连凯瑟琳都离开了,斯诺特家可以说是真的来到了危机的边缘。
“你们需要新的庇护者。”爱德华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雷蒙德终于还是有些恼怒了。莉奧娜灼热的太阳让人烦躁,工厂更是闷热的像是一只大烤炉,他擦了把头上的汗,忍不住质问爱德华,“怎么,难道您对造船业很有兴趣吗?”
“我有必要提醒您一句,我今年还没有过十四岁的生日。造船?抱歉,我只喜欢名贵的马匹、血统优良的猎犬、华丽的衣装以及甜点。”爱德华面无表情,孩童的脸上有成人的稳重,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您该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望向更远的地方。斯诺特家拥有着让人羡慕的财富,财富会招致他人的嫉妒,甚至,有可能是忌惮——不妨让我大胆的提醒您一句吧,斯诺特的崛起只在最近十几年。过去这座大陆上最出名的造船厂可是都主要集中在兰利格尔。”
这句话向雷蒙德暗示了一个可怕的信息,他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您是说菲欧娜陛下……”
爱德华神秘的笑了笑,“不,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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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匆匆道别,走的时候神志恍惚。
爱德华仍然穿行在斯诺特家的厂区中,像极了一个观光的游客。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之中,他的悠闲格格不入。
“爱德华。”走在他身后的人忽然小声的唤了他一声。那是乔装之后藏在他身边的诺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很奇怪,为什么我和雷蒙德的谈话中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阿黛尔。明明我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的,可我却要故意让他误以为盯上斯诺特家的是菲欧娜——这是一种策略,是为了给斯诺特家施加压力,同时,也是为了保护阿黛尔。阿黛尔需要得到斯诺特家的帮助,她可以和他们建立盟约,但不能由我来搭桥。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诺亚怔怔的看着他,没有回答。爱德华也就明白了这个曾经负有盛名的学者是真的对政治一窍不通,于是他淡淡地笑了一笑:“总之你别太为阿黛尔担心。”
“嗯,我知道。而且我也相信你能护住她。”
“你真的相信我?”爱德华本来往前走了几步,听到这句话之后忍不住又侧首看向了诺亚。
诺亚倒是诚实,想了一会之后,道:“阿黛尔相信你,我不信。”
“为什么?”
“你和阿黛尔认识才多久,但截至目前为止你帮了她多少?我知道你是安娜的外甥,你帮她是因为安娜,可是有时候你对阿黛尔的在意,仿佛还要超过你的亲姨妈。”
“你怀疑我包藏祸心,想要谋害阿黛尔?”
“我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爱德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我想,你心里更多的是嫉妒吧。”
第145章
◎他的时间不多了。◎
爱德华总是善于洞察人心, 他半眯起眼睛盯着诺亚,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根针。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威胁到你的。”在诺亚陷入窘迫的时候, 爱德华却又笑了起来, 给出了这样的回应。
“真的?”
“诚如你所说的, 我和阿黛尔·默里并没有太深的交情。你怀疑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既然我和她感情不深, 那我也就没有理由为阿黛尔赴汤蹈火——只是, 有时候我们做出选择,未必就是出于感情, 也许我是为了利益才选择阿黛尔的。别小看利益, 利益连接起来的羁绊,有时候说不定比感情还深。”爱德华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诺亚。
诺亚的年纪是爱德华的一倍有余, 可在爱德华看来,他对待感情的态度简直糟糕到可怕。就诺亚目前的表现来看,他无疑对阿黛尔有深厚的感情,然而正是这个对阿黛尔有深厚感情的人, 在她的婚礼上抢走了她的丈夫;好吧,也许他对泽维尔的爱情比对阿黛尔的感情还要深,可是据爱德华观察, 阿黛尔在带走泽维尔后, 这个男人就没有一次主动提起过泽维尔, 这份薄情让爱德华汗颜。
爱德华才十三岁, 爱德华不理解成人之间的感情, 爱德华只想说:他们真乱。感情是不值得信任的, 爱德华宁愿相信利益。
诺亚避开了爱德华的视线, 也许是心虚。他怅然的发了会呆, 继续追问:“阿黛尔能向你提供什么利益?”
“你就当我是在赌吧,我赌她——”爱德华看着远方,深深地吸了口气,“能够改变这个世界。”
“改变世界?”诺亚皱眉。这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在看了几则浪漫的冒险故事后说出来的玩笑话。
“我认为,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爱德华这一刻看起来是真的有些像个孩子,他歪着头,眼里有孩童的澄澈与迷茫,他睁大眼睛注视着冲天的烟雾、山峦一般的半成品巨轮、钢铁组成的巨兽以及仿佛蚂蚁一样无休止忙碌的工人,在浩瀚的天地间,孩子的身影格外渺小。
爱德华是在父母双亡之后成为恶魔会信徒的——当然,恶魔会的异端们从来不管他们的组织叫恶魔会,而称其为“神谕殿”。他们认为世人生活在蒙昧之中,唯有他们能够聆听神明的启示,从而引领人类走向正确的道路。
按照神谕殿内的典籍记载,光明诞生于黑夜之中,万物诞生于光明与黑夜交融的过程。主宰黑夜的女神是这世间最慈悲的存在,世上的每一只动物、每一株草木乃至于石块、砂砾,都是她的孩子,她平等的给与他们同样的关爱,而这世界最初也没有尊卑与阶级,最早的人类如兄弟姐妹一般团结友爱,他们簇拥在女神的身边,以虔诚的礼节侍奉神明,而神明则赐予他们丰收与安定。
可是后来啊,贪婪与自私渐渐腐蚀了人们的心,战火蔓延在大地之上,神坛在纷争中被推翻,信仰被人们遗忘,于是兄弟姐妹一般的人类逐渐分裂成了不同的国家,一个国家内的百姓又逐渐分化为王族、贵族、平民、奴隶,血仇世世代代的延续,隔阂越来越深,到最后无可调和。
爱德华五岁之前是奥缇帝国的小王子,奥缇那时就像是一只衰老的狮子,虽然内部的器官都已经腐朽到几乎不能运作,但光从外表来看,狮子依然威风凛凛,只要它不张嘴,就没人能看见它的牙齿已脱落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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